听二人越说越起劲，眼看又要当场拼凑短句，袁颂连忙主动开口，顺势岔开话题，说起年假后国子监即将到来的课业考核。
聊起夫子划定的重点经义与策论出题方向。
顾远山应声作答。
二人一问一答，细细探讨治学心得。
一旁聊得正欢的钟怀瑾与杜松被冷落在旁，找不到插话的空隙。
方才滔滔不绝的自创诗句，这才暂且歇了下来。
……
马车一路行至城门内的十字街口。
几条大路在此分向四方。
顾远山与三人居所不在一个方向，便在此道别。
目送热热闹闹的马车离去，顾远山才憋住笑，回了方家。
……
回到方家的顾远山，又重新回归日复一日的苦读生涯。
春日郊外垂钓闲谈的闲适，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案头堆积的经义、策论文稿，很快填满了他所有时光。
白日端坐书案前诵读典籍。
夜里提笔撰写文章。
日子循规蹈矩，平静无波。
……
转眼数日过去。
就在一个风轻云淡的寻常午后。
专门在院子伺候他的小厮捧着一张笺纸快步走入书房，轻轻放到书卷之上。
“公子，这是小姐的丫鬟送来的。”
顾远山放下毛笔，抬眼望去。
那信纸是精心挑选的锦笺。
凑近还能嗅到一缕清雅淡香，事先应当是用梅香细细熏制过。
纸角还钤着一枚小巧的梅花印章，纹样雅致。
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物件。
这般精致考究的信笺，纸上却只寥寥落下一行小字。
字迹清隽利落，正是方知然的字迹。
“今日晚膳后，月亮门前相见。”
……
顾远山捏着那张梅花笺纸，翻来覆去反复细看。
连纸上淡淡的梅香都嗅了好几遍。
方才伏案苦读积攒下的倦怠烦闷，随着这一行短短小字，一下子消散得干干净净。
心底只余下一阵难以掩饰的欢喜。
静下心来细细一算，自新年过后，他几乎日日闭门不出，埋首在经义策论之中。
前几日才跟着袁颂、钟怀瑾几人出城踏青。
除此以外，平日里顶多去往方景书的书房请教课业。
寄居在方家宅院已有许久，除了除夕阖家团聚那日，能与方知然碰面，之后二人竟再未曾偶遇。
……
哎！
顾远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头刚冒出来的欢喜又掺上了几分怅然。
他何尝不想陪着方知然闲游庭院，看花开花落，月下闲谈，过些轻松自在的日子。
可眼下的处境，容不得他沉溺儿女情长。
他寄身方家读书，本就处处受人照拂，断不能再借着这份情谊攀附依靠。
若是想要光明正大地求娶方知然，唯一的出路只能靠自己寒窗苦读，博取功名。
所以他才日复一日把自己锁在房中，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有三年之后会试金榜题名，踏入仕途，他才能挺直腰杆站在方家面前，许下求娶的诺言。
只有如此，他才敢许出让她跟着自己，不必为柴米油盐费心，不必为生计奔波，一辈子衣食无忧，从容度日的承诺！
……
这一缕愁绪来得仓促，消散得也利落。
顾远山目光落回案头那本读到一半的经书，心中杂念一扫而空。
他只觉得浑身重新蓄满了劲头。
寒窗苦读虽难耐，可前路目标清清楚楚。
他握紧手中狼毫，暗自笃定，皇天不负苦心人。
只要肯日夜勤勉，沉心治学，三年之后的会试，自己必定能够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等到功名到手，他就堂堂正正站在方家门前，求娶心中之人。
书卷摊开，顾远山再次埋头诵读。
……
只是，他刚静下心看上几页书，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方才的小厮躬身进门。
“公子，我家大公子今日休沐，特意派人来请您晚些时候去前厅一同用膳。”
顾远山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应下。
他侧头望向桌角那枚带着梅香的梅花信笺，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在方家，只有过节或是有重要客人登门，方景书才会邀请他一同去前厅用膳。
寻常日子，都是各自在各自的院子解决一日三餐。
今日怎么会突然邀请他过去？
……
顾远山皱着眉，抬手掐着日子默默一算。
这一算，他猛然回过神。
今日，竟然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
顾远山满心懊恼，不由责怪自己把这么重要的日子抛在了脑后。
正月十五元宵灯节，是全城解除宵禁的日子。
也是世间少年男女为数不多能够结伴夜游的佳节。
早在国子监读书时，他心里就悄悄盘算，要趁着元宵灯火满城，约上方知然上街观花灯、猜灯谜……
可最近整日埋在经义策论里日夜苦读，他竟把当初的期许忘得一干二净。
……
顾远山低头望着桌上熏着梅香的信笺，心底涌上浓浓的愧疚。
方知然特意写下字句，派人专程送来，定然是记挂着元宵夜游的约定，这才特意约他在月亮门碰面。
人家满心期待，自己却埋头读书，连节日都忘得一干二净。
顾远山心中又急又悔，手忙脚乱地将案头经书收拢整齐，摞到书桌一角。
紧接着他快步走到木箱跟前，蹲下身翻找衣袍，一心想挑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衫，预备夜里陪方知然出门赏灯。
至于方景书会不会同意二人外出？
顾远山半点不担心。
自己与方知然早有婚约在先，名正言顺，并非私下幽会。
恰逢元宵佳节，京城彻夜放灯，世家子弟结伴出游本就是寻常风俗。
方景书素来开明，又是真心期许自己金榜题名，与方家结亲，断然不会在这种佳节横加阻拦。
只要如实禀明心意，恳请他准许自己陪方知然上街观花灯，对方多半会欣然应允。
……
顾远山一边挑选夜里出门穿的素色衣袍，一边细细盘算夜游的去处。
先前在国子监，几人便有谈论过京城的花灯节。
钟怀瑾更是好心给头一次参加京城灯会的几人讲解了一番。
朝廷上元佳节会连放三日假期。
京城张灯三夜，全城解除宵禁，城门彻夜敞开。
百姓可以通宵尽兴游玩，直到天色将明才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