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上下已然悄悄忙活起年事。
仆役清扫院落、置办年货。
府中处处添了几分年节热闹气息。
唯有顾远山依旧守着一摞书卷,趁着年关前后难得的清静,抓紧时日温书。
……
除夕当日。
方景书体恤顾远山孤身客居京城,自晨起祭祖,到晚宴围炉、通宵守岁……
事事都将他带在一处。
方家本就人丁单薄,方佑程和谢夫人、乃至方景和都不在燕京。
平日里也没有旁支亲眷往来。
方景书便也不拘寻常世家男女分席的旧礼。
厅堂一桌,只方景书、方知然与顾远山三人围坐。
席间丫鬟婆子往来穿梭,端菜添酒。
小厮在院中往来奔走布置爆竹。
满眼皆是忙忙碌碌的年节烟火。
……
顾远山望着眼前光景,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缕乡愁。
思绪飘回了乡下顾家的除夕。
往年家中过年,满院皆是人声喧腾。
每年除夕天刚蒙蒙亮,他便要铺开红纸研磨墨汁,提笔书写春联。
虽然在书院,他的字只是一般,但回了十里村,他这字写得便是头一份……
写的不仅是笔锋,写得更是身上的功名。
乡邻们一早便拎着红纸守在院外排起长队。
东家求大门联,西家要灶房福字。
他往往一写便是大半日,手上墨渍久久洗不净。
内院灶房更是热气蒸腾。
阿娘带着婶嫂们洗菜剁肉、蒸年糕、包水饺……
锅碗瓢盆,碰撞声响不绝
各色吃食香气飘满整座院子。
阿爹也歇不下,同大伯、三叔还有远冬哥他们扛着木梯、木料,修缮屋前松动的门窗,修补漏雨的屋顶,敲敲打打,忙得满身尘土。
那时候一大家子骨肉齐聚一堂,人多热闹。
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处处透着安稳团圆。
对比眼下身在异乡,身边只有方家兄妹相伴,千里之外的故土亲人无从相见……
顾远山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漫开淡淡的怅然。
……
方景书瞧他神色黯然,当即轻声岔开话题,给他添了一杯温热黄酒。
“看你走神,莫不是想念家中光景?”
说着,他抿唇笑了笑。
“想要读书上进,便是需得这般背井离乡……”
他自从决意要考取功名,让方家重回朝堂,便早早离开父母身旁。
这么多年过来,他也只是与父亲母亲书信往来。
甚至在他记忆中,父母双亲的模样都快要模糊了……
这般想着,方景书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的酒,与顾远山碰了个杯,勾唇轻笑。
“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便仰头喝下这杯辛辣的酒。
那一瞬间,他仿佛觉得喉咙的灼热确实让他忘记了现实的压力。
……
只是,方景书总归是理智的方家大公子。
只喝了一杯,便将心中思绪抛诸脑后,招呼着身旁丝毫没有察觉异样的方知然吃菜。
顾远山见他这般,也笑了。
他也不客气,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一瞬间,辛辣的滋味充斥着整个口腔,差点把他眼泪都刺激出来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喝酒。
从前只闻着,便觉得不喜欢。
如今喝了一杯,他确实不喜欢这般滋味。
将酒杯搁下,顾远山默不作声倒了茶水,一杯一杯喝下。
试图冲洗一下口中的酒气。
……
丰盛的年夜饭吃完,三人围坐在厅堂暖炉旁守岁。
丫鬟婆子早早就点了烛火,正候在一旁伺候着。
方景书方才喝的有些多,正坐在上首闭目养神。
顾远山则拿着昨夜没看完的半卷策论,仔细品读。
方知然看了看方景书,又看了看顾远山,有些坐不住。
她在座位上磨蹭许久,终于起身溜达到顾远山身旁坐下。
“你素来勤勉我知晓,可读书也讲究劳逸结合。”
说着,她努了努嘴。
“今日是除夕,普天同休,你便不能暂且放下书本歇息一晚吗?”
总归一年时间里,就放纵个一两日功夫,也耽误不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无聊极了。
……
顾远山闻言,笑了笑,只得合上书卷。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不看了。”
说着,他看了看上首的方景书,又压低了声音道:“只是……”
说着,他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只是我是头一次在你们家过年,方大哥又在休息,我实在不知道要做什么……”
从前在家,他也很少说话,大多数都是安静看着家里人细数一年大大小小的事情。
这般也不会无趣。
可这是在方家。
方景书又在休息,他自然也不敢做什么,便只能看书打发时间了。
……
看顾远山这般说,方知然环顾四周,也觉得无趣。
她随手端来一碟子蜜渍果脯,自己尝了一块,便示意顾远山也吃。
“燕京的除夕确实无趣,从前在德安府,我爹还允我去院子里和小丫鬟玩鞭炮呢!”
在这里,有方景书看着,她是什么也做不了。
……
两人就这般,你一块果脯,我一块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夜渐渐深了。
一直到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方景书才睁开眸子。
他眼中没有一丝休息的混沌,反而十分透亮。
想来便是没有睡着,一直闭着眼睛坐着呢。
如今守岁已经结束,方景书便让两人回去休息。
他则留在原地,叮嘱小厮丫鬟处理后续的事情。
……
顾远山拿着书回到房间,早已哈欠连天。
本来他是不困的,奈何在方家守岁实在无趣。
若不是方知然同他说两句话,他早就睡着了。
如今守完了岁,他倒头便睡。
……
转眼便是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府里便忙开了。
方知然如今是侯府认下的义女,初一循例要随方景书前往侯府登门拜年。
梳洗过后,兄妹二人便带着备好的贺礼先行出门。
顾远山不用随同前往侯府,但方景书还是一早便让管家给他安排了出行的马车。
不仅如此,还特意命管家置办了一份丰厚年节礼品,让他带去探望张安生。
张安生虽说只是同进士出身,但此番被分到扬州,也算是极好的去处。
从前两人都借住在方家备考,如今他人在燕京,与顾远山又是多年好友……
大年初一,两人又都是背井离乡,见上一面也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