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来,两人蹲得太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夏泫之的瞳孔在雾气里放大了些,黑得沉沉的,映出云涧那张愣怔的脸。她忽然噗地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霜屑:
“行了,别蹲着了,像两只在雪地里找食的雀儿。”
云涧也站起来,嘴角那点弯意比方才明显了些。他拍了拍衣摆,忽然说:
“你方才说‘你我’。你是确定你自己不受影响,还是确定我也算在内?”
夏泫之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声音从前头飘回来,被风削去了一半,剩下一半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我确定的是——你我是同一条绳上的。这还不够?”
她说着,左手抬起来晃了晃,五根手指张开又收拢,比了个攥住绳子的手势。腕口的银线湖海纹在灰白天光里闪了一闪,蓝得发亮。
云涧跟上去,这次没落后半步,两人并肩走。脚下霜路渐渐宽了,路两边开始有枯黄的草茎从石缝里探出来,细瘦伶仃的,却到底是个活物。
远处神榆山的银线越来越清晰,山脊上的雪在云层缝隙漏下的光里白得刺眼,山脚下隐约有一片黑沉沉的林子,那是他们下一程要穿过去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夏泫之忽然开口,声音被风灌得有些含混:
“云涧。”
“嗯?”
“等找到东凌之火,你想不想先去凌之主世界看看封宸大人他们?”
云涧偏头看她,她没回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乌发梳得齐整,发尾用一根素银簪绾着,簪头錾了一朵小小的云纹,是他从前送她的。他看了那云纹两眼,收回视线,说:
“先找火。司徒儒大人把自己送给了天命,这笔买卖的利息还没算清呢。”
夏泫之肩膀耸了耸,像是这话正合她意。她抬手拔下发间银簪,在指尖转了个圈,又重新绾回去,动作利落,簪尖稳稳扎进发髻里,一点没歪。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完,脚步又快了三分。
云涧跟在旁边,两人踩着霜路一前一后,偶尔并排,有时她快些,有时他快些,像两条交替前行的线,分分合合,却总归朝着同一个方向。
身后烟云之渊的雾气翻涌声渐渐远了,变成一种闷闷的嗡鸣,像谁在远处捂着嘴说话。再走一阵,连那嗡鸣也听不见了,天地间只剩靴底踩霜的咯吱声,和两道拉得长长的影子,一蓝一白,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渊上的雾追着他们的背影走了一程,到底没追上,缩回去了,把渊口重新捂得严严实实。
那些青白色的光点还在雾里一明一灭,像是渊底有什么东西在数数,数一个数,灭一盏灯,再数一个数,再灭一盏,慢慢吞吞的,等着下一个重塑轮回开始,也等着他们找到那团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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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榭。
龙吟院。
奉榭建在半山腰,七十二根青玉柱撑着飞檐翘角,像一只从崖壁上探出头来的巨鸟。
龙吟院是奉榭最僻静的一处偏院,也是奉榭中最为强大的势力,院中老松虬曲如龙脊,松针层层叠叠压了满枝,风一过便涌起暗绿色的涛,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仿佛地底有老龙翻身。
院中一方石桌,纵横十九道刻得极深,棋子落上去时有清脆的空响。石凳被磨得温润,泛着幽光,不知坐过多少年头。
两个身着绿色长袍之人相对而坐,一般的墨绿底子,只袖口纹样不同——左边那个袖口绣的是云纹回环,右边那个绣的是竹节排空。袍角垂在石凳底下,被山风掀得一颤一颤的。
左边那人捏着一枚白棋,拇指来回摩挲着棋面,眉心拧出三道竖纹来。那枚棋子在指尖转了小半圈,又被放下,他又去拈另一枚,拈起来又放下了。手指头在棋罐沿上磕了两下,笃笃,闷闷的。
“做甚呢?下一步棋就这么难下?”
右边那人开口了。
他名唤孙何,须发半白,可面色红润得像后山秋后的枣。
他手里一把紫砂小壶,壶嘴缺了一小角,拿拇指堵着缺口嘬了一口,眼睛半阖,不知是在看棋还是在打盹。山风吹得他鬓边碎发乱飞,他也懒得去拢。
“你这老家伙——”
左边那位姓孙名朝暮,年纪看着比孙何还小几岁,可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且白得极不公平,从两鬓先白,一路漫上头顶,只剩后脑勺还留着几撮黑的,像墨没磨匀。
他把棋子往罐里一丢,“啪”一声脆响,
“那些小子如今去了天衍城的烟云之渊,你就不担心?不担心孙云那小子?”
孙何掀了掀眼皮,壶嘴儿送进嘴里又嘬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才慢悠悠地道:
“这是试炼,不是让他们去送死,担心又有何用?”
孙朝暮直接把棋都不下了,手在石桌上一拍,震得棋罐蹦了半寸高,几枚白子滚出来,在桌面上打着旋儿。他站起来,墨绿袍子下摆带翻了旁边的茶盏,茶水泼在青石砖上洇开一片深色,他也不管。
“哎我说,孙何——”他指头戳着桌面,笃笃笃连敲三下,
“孙云不是你孙子,你当然不担心了!!!”
这一嗓子拔得又高又急,院角松枝上歇着的两只山雀扑棱棱蹿了出去。
孙何总算把紫砂壶搁下了。壶底碰着石面,发出轻轻一声“嗒”。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花白的眉毛底下递过去,不急不缓的,嘴角甚至还挂着半丝笑纹,像老树皮上天生的裂痕。
“有心之人不用教,”他拿指头点了点桌面,指节叩在石头上,空、空、空,一下是一下,
“无心之人你也教不会的。”
“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朝暮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他年轻时是个火爆脾气,如今年岁大了,火气没灭,只是烧得慢了,可一旦着起来,那火苗子还是蹿得老高。他把袖子一撸——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撸的,里头还裹着中衣——露出半截小臂来,筋络绷得明显,像老树根盘在皮肉底下。
孙何不答他,慢腾腾地把棋罐旁边散落的几枚白子捡回来,一枚一枚在掌心里搓了搓,像是要把上面沾的灰搓干净。搓完了,放回罐中,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
“孙云那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松针落地,
“走之前来跟我辞行。”
“辞行?他跟你辞行不跟我说?”
孙朝暮眼睛瞪圆了,眼白多黑少,胡茬子都奓了起来,
“我是他二爷爷!还是亲的!”
“你那天在丹房炼一炉什么玩意儿,炸了三回,耳朵聋了半日。他来寻你,你在炉前头睡得打呼噜,口水把丹方都洇湿了半页。”孙何端起壶又嘬一口,这回嘬得响了点,滋溜一声,
“他便没扰你。”
孙朝暮张了张嘴,喉头上下滚了一回,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那儿,两手垂下来,方才那股气焰像被人一盆水兜头浇了,只剩下烟。他慢慢坐回去,石凳冰凉的,隔着袍子都透着一股寒气。他弯腰把滚到地上的那枚白子捡起来,指头捏着,也不看棋盘,就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他说什么了?”
“说天衍城的烟云之渊底下有一味叫‘缚龙藤’的东西,三百年才生一株,株上结的果子能解百毒。他说他师父去年中了瘴毒,虽压住了,可每隔两月便要发作一回,发作起来浑身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啃。他打听三年了,才打听到这一味。”
孙何说着,把壶搁在腿上,两只手拢着壶身,像是在捂手,又像是在捂什么更要紧的东西。他低头看着壶嘴缺的那一角,缺口的茬子磨得圆润了,是长年累月拇指摩挲的结果。
“他走那天早上,寅时三刻,天还黑着。我站在院门口,他给我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我就知道他拿定主意了。第二个头磕下去,我知道我拦不住。第三个头磕下去……”孙何顿了一顿,花白眉毛底下那双眼睛眯了眯,
“他磕完了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傻乎乎的。”
孙朝暮不吭声了。他手里那枚白子被他捏得发热。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烟云之渊……那地方是随便去的?天衍城往北三百里,瘴气弥漫,入谷的路九曲十八弯,走错一步就是万毒窟。底下还镇着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老一辈的说那底下连着魔渊的余脉——”
“所以他才多找了四个人。”孙何道,
“赵家那个使双刀的,钱家那个会使毒的,还带着那个丫头——别看她是个姑娘,一手修行暗器准头比我年轻时候还强些——还有周家那个胖小子,肉盾。五个人,够用了。”
“够用?”孙朝暮嗓门又往上挑了,
“孙云什么修为?天昭5层。那四个呢?最厉害的赵双刀也不过第一步浩源境3层。五个第一步境界的去闯烟云之渊,这叫够用?”
孙何没接话,只把壶嘴儿又塞进嘴里嘬了一口。这回嘬得久了些,咕嘟咕嘟,像要把自己闷死在壶里。
院中那棵老松忽然哗啦响了一阵,松针簌簌往下落了几根,掉在棋盘上。孙朝暮伸手把松针拂了,指头肚蹭过石面,蹭了一手的松脂香。
“你就真放心?”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低得跟方才判若两人,
“你夜里睡得着?”
孙何把壶放下,这回放得重了些,壶底磕在石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目光从院墙上越过去,越过墙头那排青瓦,越过瓦上蹲着的两只石兽,一直望到山那边去。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像潮水,先淹了最高的峰尖,再一寸一寸往下吞。天边的云烧成了绛紫色,边上还镶着一道金,好看是好看,就是看着看着心里发慌,总觉得那颜色烧得太旺了,不长久。
“睡不着。”孙何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石桌上却好像有分量似的,把棋盘上的灰都震了一震。
“我天天夜里去他屋里坐一坐。他那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百草谱》,翻到缚龙藤那一页,页脚折了个三角。桌上茶壶里剩的半壶茶早干了,壶底结了一圈褐色的茶垢。窗台上摆着他小时候捏的泥人,歪瓜裂枣的,脑袋比身子还大,他说那是捏的我。”
孙何说着,伸手在棋盘边上摸了一下,好像那泥人就搁在那儿。
“我坐在他床沿上,坐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再回屋去睡。有时候坐一炷香,有时候坐两炷。有一回打瞌睡了,一头栽在他被垛上,醒来天都亮了,脖子落了枕,三天没转利索。”
孙朝暮听着,嘴角抽了一抽,想笑又没笑出来,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吞了颗没剥壳的花生。
“那你白天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白天有白天的活儿。”
孙何把壶拿起来晃了晃,里头空了,他对着壶嘴使劲嘬了一口,只嘬出一点空气来,嘬得壶里呼噜呼噜响,
“院里的丹药要晒,三十二架笸箩,每架翻三遍。东边药圃里的土该松了。西墙根底下那排架子要换,昨儿夜里风大,倒了两架,压坏了十几盆铁皮石斛。厨房后面那口井该掏了,水打上来有股泥腥味。这些事我不做谁做?”
“你做这些的时候就不想他?”
“想。”孙何说,
“一边翻药一边想。翻到第七架笸箩的时候想得最厉害,因为那架晒的是他去年秋天跟着上山采的野山参,晒干了须子都全须全尾的,他当时蹲在笸箩边上数了一下午,说一共有十七株,株株都是好货。后来一数,其实十六株,有一株让他当萝卜干嚼了。”
孙朝暮这回真笑出来了,哈的一声,粗粗的,像老鸹叫。笑完了又板起脸来:
“你别打岔。我问你正经的,万一——万一烟云之渊底下出事了呢?”
孙何把空壶往桌上一墩。
“出事?”他拿拇指蹭了蹭壶嘴缺口的茬子,蹭得仔仔细细的,一边蹭一边说,
“真出了事,我去收尸。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背一个孙云回来还背得动。”
他话说得平淡,可手里那把壶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紫砂壶身上被他攥出五个指头印来,湿漉漉的,是手心里的汗。
孙朝暮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把胸脯子都叹瘪了。他伸手从棋罐里摸出一把黑子来,哗啦一声撒在棋盘上,黑黑白白搅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