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二位是?”严云起彻底坐稳了,一边拍身上的雪一边打量着面前这一大一小。
这夏泫之他竟然看不透——第一步巅峰,半步化葬心,身上的水纹袍绣着碧水之域江淮之境的官纹,腰牌是青玉质地,刻着“巡察使”三个字,地位不低。
至于那个小徒弟,仅仅是苍冥境中期,剑修底子打得还行,就是下盘不稳,方才落地那踉跄他看在眼里,心里评了句“练剑不练桩,师父偷了懒”。
夏泫之收了拨珠子的手,拱手行了个半礼,动作行云流水,袖口垂得笔直:
“严老好,在下碧水之域江淮之境的夏泫之,这是我的第十弟子,云涧。”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正慌慌张张跟着行礼的青年。
云涧行了全礼,腰弯得太急,额头差点磕到膝盖,抬脸时鼻尖上还沾着雪粒子,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严云起,满是好奇。
“哦……碧水之域。”
严云起拖了个长音,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
“怎么,明日的烟云之渊,你们第一批江淮之境只有一个名额,是不服气?所以想将老夫绑在这里?”
这话甩出来时他眼睛眯着,缝里漏出的光却扎人。右手不动声色地往腰后摸,摸了个空才想起短剑甩在一边了,于是改成拍裤腿上的雪,拍得啪啪响,气势一点没掉。
云涧脸都涨红了,急得直摆手:
“不、不是!严老您误会了,我们真是路过,方才我师父说这云崖上有南疆人的蛊——”
“云涧。”
夏泫之轻声叫了徒弟的名字,语气温温和和的,云涧立刻住了嘴,腮帮子还鼓着。
夏泫之这才转向严云起,脸上那抹笑纹丝没动,甚至更深了些,可眼底沉着的东西可比方才冷了几分,
“严老说笑了,您是渡劫境强者,马上第二步境界,在下要绑您,恐怕是痴人说梦。”
她说话时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边说边把袖中那串碧水珠彻底露出来捻在指间,珠子在雪光里泛着水润的碧色,一看就不是凡品——碧水之域的“问心珠”,专克心魔幻术,这玩意儿亮出来,意思很明白:别拿南疆蛊阵那套来试探我,我不吃这个。
严云起盯着那串珠子看了两息。
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哈哈哈!!”
那笑声从
那笑声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石台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滑,严云起一手拍着大腿,一手胡乱指着夏泫之,笑得直打跌:
“哈哈哈……渡劫境……哈哈哈……丫头片子嘴倒是甜!”
夏泫之眉梢微微一挑。
“丫头片子”三个字她听得真切,脸上那抹笑纹却没动,只是捻着碧水珠的手指停了一拍,随即又拨起来,这回拨得慢了些,珠子碰出的声响沉下去,像水珠子滴进深潭。
她的修为搁在碧水之域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被人叫“丫头片子”还是头一遭。不过她没恼,反而收了半礼,把腰牌正了正:
“严老好眼力,在下确是女修。江淮之境巡察使夏泫之,严老若不信,这腰牌上的官纹做不得假。”
云涧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小声嘟囔:
“师父……他叫您丫头片子呢……”
“我听见了。”
夏泫之头也不回,袖口往后一拂,云涧立马噤声,缩着脖子把剑抱在怀里,拿剑柄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转。
严云起笑够了,喘了两口气,抬手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这才正儿八经打量起面前这女修来。方才他故意说“绑老夫”那话,本意是诈一诈——他刚在梦里被人喊“别信师父”,醒来就撞见个碧水之域的巡察使,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结果这女的不慌不忙亮出问心珠,又大大方方认了身份,倒显得他疑神疑鬼了。
严云起摸了摸下巴上的雪碴子,心里给夏泫之记了一笔:沉得住气,不简单。
“行了行了,老夫跟你赔个不是。”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骨头嘎巴响了两声,弯腰去够那柄甩出去的锈短剑,夏泫之先他一步拾起来递过去,剑柄朝前,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严云起接剑时多看了她一眼,这女的递剑的手势稳当得很,拇指压在剑锷上,食指抵着鞘口,这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养出来的习惯——巡察使,果然是武职。
“江淮之境,月幽宫,夏巡察使方才说,这云崖上有南疆人的蛊阵痕迹?”
严云起把短剑别回腰里,拍了拍剑鞘上的雪,语气随意得很,好像方才那场大笑根本没发生过。
夏泫之颔首,抬手指向石台后方那片凹进去的崖壁。
严云起顺着她指尖看去,这才发现石台靠山那一面有道半人高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岩壁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呈扇形散开,刮痕底部泛着暗紫色的粉末,被雪水冲淡了,但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今早发现的。”
夏泫之蹲到裂缝旁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片贴着岩壁刮下一点紫粉,举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皱了一下,
“噬心蛊的引子,掺了冰蚕沙做黏合。手法粗糙,像是赶时间弄的,蛊阵没布完就撤了。”
严云起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刮痕,脸色沉下来。
他蹲下时膝盖又嘎巴响了一声,这回他没顾上揉,手指顺着刮痕摸了一圈,摸到最底下那道时停住了,指甲在岩面上敲了敲,底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的。这后面有条暗缝,他们想把蛊虫养在崖壁里头,等人路过石台时蛊虫从裂缝爬出来——”他比了个往人身上扑的手势,“神不知鬼不觉。”
云涧在后头听得倒抽一口凉气,抱着剑往师父背后缩了缩:
“那我们方才走过来,岂不是很危险?”
“怕什么,你这漂亮师父身上带着问心珠呢。”
严云起扭头瞥了那孩子一眼,又看看夏泫之,语气里多了点琢磨的意味,
“不过夏巡察使,你一个江淮之境的人,跑到北境天衍城的地界上查南疆蛊阵……手伸得够长的啊。”
这话说得直,夏泫之却面不改色,把玉片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雪粒子,动作从容得很:
“严老有所不知。三个月前,江淮之境与南疆接壤的碧落渡口连着出了四起命案,死者都是第一步渡劫期散修,死状一模一样——七窍爬出紫色蛊虫,人还剩一口气,眼睁睁看着自己五脏被啃空。我追查了两个月,线索一路往北,最后指到烟云之渊附近。碧水之域和天衍城曾有旧约,烟云之渊开启期间,两域共管渊口治安,我持巡察使令牌入境查案,文书半月前就递到了贵城执事堂。”
她说完从袖中又摸出一枚玉简递过来,严云起接过神识一扫,果然,执事堂的收文印、大长老的批红都在,日期是十二天前。
他嘴角抽了抽,这事周玄安没跟他提过——那小子八成是觉得巡察使查案是小事,不值得烦城主。回头得踹他一脚。
“行吧,公事公办。”
严云起把玉简抛回去,站起来时夏泫之不动声色地伸手虚扶了一把,没真碰着他胳膊,严云起看在眼里,心想这女修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连扶人都扶得让人挑不出闲话。他拍了拍后腰上沾的雪,
“那你查到什么了?除了这半截子蛊阵。”
夏泫之把玉简收好,凤眼微眯,眼尾那道细纹轻轻一挤:
“查到的东西不少,但能跟严老说的不多。”
“哟,还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
夏泫之摇了摇头,鬓边一支素银簪子跟着晃了晃,簪头雕着水波纹,雪光一照银亮亮的,
“南疆万蛊门三个月前内部火并,老门主被手下长老毒杀,新上位的那个叫赫连烽,境界实力已经达到第二步葬心境3层,是个疯子。赫连烽上位后放出话来,说烟云之渊第三层里藏着万蛊门失传三百年的‘蛊母胎’,这次开启他志在必得。我追的那四起命案,死者身上取出来的蛊虫全是赫连烽一脉的嫡传手法。”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从严云起脸上扫过,像在掂量什么,末了还是把后半截话吐了出来:
“但问题在于,赫连烽要进渊取蛊母胎,七人名额他得占一个。我查了听风楼拍出去的那个名额——买主确实带了南边口音,可那个人三天前死了,死在城南客栈里,胸口插着他自己的蛊虫囊,蛊虫全跑光了,人皮囊里就剩一包黑水。”
严云起正拿拇指蹭剑柄上的锈,闻言手一顿:
“死了?”
“死了。名额空出来了,但黑石滩上那几顶帐篷没撤。严老,明日进渊的第一批七个人里,有人冒名顶替。”
夏泫之说完这句话就把嘴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等严云起的反应。
严云起没立刻接话。
他站在石台边上,面朝崖外,雪片横着抽过来打得他脸颊生疼。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死了个南疆买主,名额空出来,黑石滩帐篷没撤,说明冒名的人早就备好了后手,说不定那个买主的死就是冒名者下的手。明日进渊的七人里混进了南疆的人,那渊里头……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个梦,梦里那句“别信师父”又从记忆深处冒了个头,扎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夏巡察使。”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副嬉笑神色全收了,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板正面孔,
“你方才说你能跟老夫说的不多——那老夫换个问法。你手里有没有冒名者的画像,或者身形记录?”
“有。”
夏泫之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递过来,
“城南客栈的伙计记得那人长相,我让画师画了影。那人身高七尺上下,左眉断了半截,说话带点南疆腔但不多,走路时右脚尖往外撇——客栈伙计说他脚底板有旧伤,走快了会拖步子。”
严云起把留影石里的影象调出来看了一眼,一个瘦高个男人,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找不着,唯独左眉中间缺了一截,像被刀砍过。他把石头收进怀里:
“这石头借老夫用用。”
“严老请便。”
“还有——”
严云起迈步往石台外走,经过夏泫之身边时脚步一缓,侧过头看她,颧骨上那颗老人斑被雪光衬得发亮,
“你那小徒弟方才落地时下盘晃了,回去让他多站桩。剑练得再多,桩功不扎实,碰见蛊虫钻脚底照样白给。”
云涧在后面“啊”了一声,脸又红透了,抱着剑低头嘟囔“弟子记住了”。
夏泫之垂眼笑了一下,这回笑得真了些,眼尾那道细纹弯出个好看的弧度:
“多谢严老提点。”
严云起“嗯”了一声,脚尖已经探出石台边缘了,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今晚住哪儿?”
“城南驿馆。”
“别住驿馆了,搬内城里来,在天衍城内,老夫的名声好使。执事堂后头有间空院子,我让周玄安给你收拾出来。赫连烽的人既然能杀买主冒名顶替,保不齐明天开渊之前还要清场子,驿馆那种地方容易被人堵门。”
他说完也不等夏泫之答应,纵身往崖下一跃,青绿长袍被风兜得鼓起来,像一只老鹤扑棱着翅膀往城里滑去,半空中飘回来一句,
“晚上来主殿找老夫!管饭!”
夏泫之站在石台边上目送那团青绿色消失在雪幕里,半晌没动。云涧从她背后探出脑袋,小声问:
“师父,这严老怎么一会儿一个样啊?方才还笑咱们要绑他,这会儿又请咱们住他那儿去……”
夏泫之捻着碧水珠,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偏过头,鬓边银簪上的水波纹映着雪光闪了闪:
“这位严老,比你我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收回去,声音压低了些,
“他方才蹲下看蛊阵时,右手一直在摸腰后那柄锈剑。一个渡劫境的老怪物,用得着摸剑?他是在防我。”
云涧眨巴着眼:“那他还请咱们吃饭?”
“所以才说有意思。”
夏泫之转身往崖下走,水纹袍摆拂过雪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走吧,先回驿馆收拾东西。对了——你站桩从今晚开始加半个时辰。”
“啊?师父——”
“加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