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画得入神,顾知秋已带着资料闯进工业部大楼。陈部长一见他,眼睛立马亮了:“哟,顾财神驾到!这次又淘着啥宝贝了?”
顾知秋笑着拍了拍公文包:“陈部长,今儿给您扛来全套家当——咱们自己的机床,从头到脚,纯国产!”
陈部长身子往前一倾:“啥?你们真搞出来了?”
“千真万确!”顾知秋斩钉截铁,“全是自主设计、自主加工,性能甩市面上的几条街!”
陈部长呼吸一紧:“真……真的?”
“我能拿这个开玩笑?设备在楼下,资料在这儿,您随时验!”
话音未落,只见陈部长“腾”地起身,箭步冲向门外——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平日里但凡听说有新技术,他眼睛就冒光,活像饿猫盯上耗子尾巴。
顾知秋扭头,朝旁边秘书扬了扬眉:“喂,老李,这回他咋连句客套话都没留?”
“沈秘书,老陈这是怎么了?”
沈秘书心里明镜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外贸部今儿得签大单——从国外一口气订了几十台精密机床。咱自己没这本事,你清楚得很。
可眼下国家到处开工建厂,哪哪儿都等着‘铁胳膊’干活,只好咬牙出海淘货。
谁承想,你今天直接甩了个‘王炸’!
要是真能落地,省下的外汇够买好几艘万吨轮了!
你也知道,咱家底薄,每一分硬通货都攥着汗珠子呢……”
沈秘书话音刚落,顾知秋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那还等啥?有了咱自个儿的‘铁拳头’,以后谁还用仰人鼻息、看洋人脸子过日子!”
沈秘书听着,也忍不住挺直腰杆,用力点头:
“可不是嘛!终于能挺直腰杆,自己掌舵了!”
顾知秋嘴角一扬,又补了一句:
“这回啊,你们可是捡着宝了!”
沈秘书一怔,眨眨眼:“这话怎么说?”
顾知秋只笑着摆摆手:
“等老陈到了,我当面给他掰开揉碎讲!”
话音未落,老陈风风火火推门进来,一把攥住顾知秋的手腕:
“顾财神!快快快,赶紧给我讲讲——你们这机床,到底神在哪儿?”
顾知秋朝后一招手,助理立刻捧上一叠厚实的资料。
他往前一递,朗声道:
“您细瞧,咱们所里熬出来的‘争气机’!”
陈部长接过材料,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参数。顾知秋认不全这些数字,可他懂——陈部长是干这行三十多年的老把式,闭着眼都能听出机床的喘息声、摸得出精度的毛边儿。
他虽不亲手调校,但国内产的、进口的、被卡脖子的、被漫天要价的……哪一类什么水平,他心里跟尺子量过一样准。
翻完最后一页,陈部长猛地抬头,声音发紧:
“这些数据……真不是纸上画饼?”
顾知秋一愣——真没细抠过数字,光盯着机器转得稳、零件磨得亮、尺寸掐得准去了。
实物摆在那儿,嗡嗡一响就震人心魄;可白纸黑字?他真没深究。
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接住:
“千真万确!我亲自上手试了三轮,您也知道我这手艺——连一级工都够不上,顶多算个‘熟手’。
可我自己车的轴套、铣的垫片,拿千分尺一量,误差比三级工还稳!”
陈部长眉峰一跳:
“当真?”
顾知秋腰杆一挺,底气十足:
“骗您图啥?全国八级工掰着指头数,六七级倒不少。真有这本事,咱的高精尖零件,就不用再拿金子换、拿脸面求了!”
想到这儿,陈部长一拍大腿:
“成了!要是真经得起验,我立马打报告,给你记头功!”
顾知秋挠挠头,憨厚一笑:
“我这个所长嘛,说白了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勤务员——功劳全在底下那些熬夜改图纸、泡车间调参数的兄弟们身上!”
陈部长心领神会,点点头,话锋一转:
“对了……你说实物带来了?”
顾知秋干脆点头:
“带了!两套整机,全在院门口车上候着呢!”
陈部长“腾”地站起,大步朝外走:
“走!趁热打铁,现场见真章!”
边走边扭头吩咐沈秘书:
“小沈,速去请几位五级、六级老师傅——车、铣、刨、磨、锻、钳,每个工种至少两位,手脚麻利的!”
沈秘书应声:“是!”
刚转身,陈部长又抬手喊住:
“等等!再叫几个刚出校门的实习生,一二三级的也来几个——别怕生,越新鲜越敢试!”
沈秘书微怔,随即明白过来:工业部里清一色中高级技工,哪来那么多新手?可领导开了口,就是跑遍三省几校,也得把人凑齐!
他转身奔出去安排,陈部长则指挥人腾出空厂房、吊装设备、接电调平。
不到半个钟头,六台崭新的机床齐刷刷列队,泛着冷冽钢光。
陈部长围着转了一圈,连道三声“好”,忽又顿住:
“好是好……人呢?怎么还没到?”
旁边干事擦擦汗:“领导,沈秘书刚出发,来回得四十分钟;再说咱这儿,真没几个能上手的新手啊……”
陈部长朗声一笑:
“哈哈哈,老顾,是我太猴急啦——你可别笑话我这张老脸!”
顾知秋咧嘴一笑:
“我比您还急!消息一落定,我抓起图纸、扛起样机就蹽来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陈部长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
“好!太好了!你再晚来两天,怕是外国佬又要把咱的订单拆成八瓣,一口一口吞下去!
现在好了——只要验过这一关,咱自己的机床站得稳,就再不用低三下四,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顾知秋胸口一热,眼眶微微发烫。他太清楚了——这片土地缺的不是志气,是硬家伙;不是不想挺腰,是腰杆子底下没支点。
不多时,各路师傅和实习生陆续赶来,围在机床前,目光灼灼。
陈部长拿起一张图纸,上面赫然是七八级工才敢碰的异形涡轮壳体。
他扫视全场,声音洪亮:
“来!一个一个上,照这张图,把它做出来!”
众人却站着不动,面面相觑。
陈部长扬眉:“怎么,不敢动?”
一位老师傅搓着手,老实开口:
“领导,我们是五六级,这活儿……真没摸过。图纸标的是七八级标准,咱手生,怕砸了机器。”
陈部长爽朗一笑:
“我当然知道!叫你们来,不是考手艺,是考这铁疙瘩!放心干——按你们平时的水准来,做不出,不怪人;做成了,我请大伙儿喝烧刀子!”
话音落地,众人松了口气,挽起袖子,纷纷上前。
陈部长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盯紧每一台机床的转速、每一道切削的火花、每一枚零件出炉时的光泽。
时间在金属的嗡鸣与铁屑的飞舞中悄然滑过。
忽然,一名技术员攥着刚出炉的检测单冲进来,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领导,这简直神了!六级技工干七八级的活,件件合格,零报废!
五级技工上手七级零件,照样全数过关;八级零件也只差一口气——九十五个里头,五个带点小毛刺,但绝不是废料,全是可返修的次品!”
话音刚落,工业部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连翻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陈部长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嗓音发紧:“你……再讲一遍?”
技术员额头沁汗,咽了口唾沫,一字不漏又复述了一遍:
“六级技工干七八级活,合格率百分之百;
五级技工工七级件,也是全数达标;八级件合格率九十五,那五个只是轻微超差,能补救!”
陈部长转头盯住身旁的老张,声音压得极低:“老张,你听见没?”
张副部长重重一点头:“听见了,一个字没漏。”
他一把攥住顾知秋的手腕,手劲大得发烫:“老顾啊老顾,真叫人拍案叫绝!这哪是突破,这是掀桌子啊!
咱基础工业的腰杆子,今天算是挺直了——不光追上了西方,是直接踩着他们的肩膀往上蹦!
哼,以后谁再拿洋货唬人,咱就甩图纸打脸!那些过时的破铜烂铁?爱收破烂的自己搬去!”
越说越激昂,他抬手一招:“小沈!胡工!赶紧调新批次材料来,多跑几轮实测!
数据一出来立刻报我,马上把吴工他们全叫齐,图纸摊开,连夜推量产方案!
这批设备,三个月内必须铺进全国重点厂!”
话没说完,他已拉着顾所长大步往外走。
胡技术员挠挠后脑勺:“沈秘书,七八级的料全用光了……要不,咱们先验三四五六级的?”
沈秘书利落地掏出电话:“行,我这就催人把七八级的坯料和全套图册火速送过来。
今天必须把底细摸透,看看这‘九十五’到底是铁板钉钉,还是留了余量!”
围观检测的五六级技工们早围作一团,眼睛发亮,嘴巴微张,像被点了穴。
谁也没想到,换台机器,自己竟能稳稳拿下八级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