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泽华点点头,心里也踏实:徒弟敬师,年节里帮着拾掇屋子,本就是人情常理。
只是他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原本还盼着能见见何雨柱另一位师父呢。
两人又闲聊几句,何雨柱便转身去教何雨水念书了。
日子就这么平顺地滑过去,年味儿也渐渐淡了。
初二那天,田泽华的女儿田瑛回来了,带着丈夫关三水和孩子。
听说何雨柱是田泽华的徒弟,只匆匆点头打了声招呼,饭桌边坐都没坐稳,吃完就起身告辞。
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样子,田泽华脸沉得像块铁。于慧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行啦老头子,别绷着了。以前不就这样?还有什么好稀奇的?”
何雨柱心头一震——原来师父和亲闺女之间,竟隔着这么深一道沟。
田泽华察觉到徒弟眼里的疑惑,苦笑一声:
“田瑛的男人叫关三水。他爹关震,跟我从小掐到大,两家结的仇,是祖上传下来的。谁料我这闺女偏撞上关家的人,非嫁不可。我拦不住,她倒好,抱着孩子直接登门,逼我认下这门亲。我捏着鼻子应了——再气,她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可她倒好,从不低头,反倒怨我横加阻拦。你瞧她那态度,每年初一初二准时露个面,就为让关家人知道:她还有个娘家,不是没人撑腰。我这当爹的,在她眼里,只剩这点用处了。有几次我都想断了这父女名分,可转念一想——我要真断了,她在关家怕是连立脚的地儿都没了。所以我忍着,一直忍着。”
于慧叹口气:“瑛子啊,脑子拎不清,你跟她置什么气?气多了,身子遭罪!”
“大过年的,别为这个坏了心情。”
何雨柱劝道:
“师父,儿孙自有儿孙路。她选的人、走的道,是她自己的命。过得顺,说明她有眼光;过得拧巴,咱们大门敞着,随时接她回来。家里又不缺她一碗饭!”
于慧点点头:“还是柱子看得开。你呀,不如孩子通透!行了,别想了。明儿一早该上班了,别把脾气带到灶台上去。”
在何雨柱几句话宽慰下,田泽华松了肩,早早歇下了。
于慧送完水,回身对何雨柱轻声道:
“柱子,你师父啊,年年都这样。亲闺女,哪是说放就放得下的?可如今,连老大田磊也不肯踏进家门一步。一家子,脾气一个比一个硬,谁也不肯先低头。”
何雨柱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这事,他想不通,旁人更没法插嘴。
他只轻轻说:
“师娘,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于慧望着他,笑了笑,又叹口气:
“但愿吧。”
说完,转身去给田泽华掖被角了。
第二天,鸿宾楼。
田泽华神态如常,撸起袖子指挥后厨大扫除;前厅那边,谷经理正带着服务员擦窗抹桌。
今儿是鸿宾楼正式开工的日子。
搁早些年,过年照常营业,厨房炉火不熄,堂口座无虚席。可如今不同了——新社会讲公道,恨透了剥削那一套,大小买卖家全闭了门。
所以,大家伙儿约好了,一块儿开门,热热闹闹迎新年。
那时候,还没有来那么长的假期。
活儿干完,田泽华拍了拍围裙,给大伙儿鼓了鼓劲,接着便挽袖子备料。
见众人忙开了,他朝前厅招了招手,把谷经理请了过来:
“谷经理!”
谷经理赶紧小跑过来。田泽华是谁?鸿宾楼的镇店大厨,没了他,这招牌早就黯了三分。
“田师傅,啥事儿?”
田泽华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
“我想让柱子,升二厨。”
谷经理一愣:
二十一
“田师傅,柱子是您带的徒弟没错,可才跟您学了不到三个月,真能顶上?
可别让咱们鸿宾楼这块老招牌,栽在他手上!”
田泽华摆摆手,语气笃定:
“不会。他是我徒弟,砸了店里的招牌,我这张脸也得跟着掉地上。
柱子底子硬,我心里有数才敢开口——要没这本事,我犯得着拿自己几十年的名声赌?”
谷经理一拍大腿:
“行!待会儿我亲自尝两道,要是真够分量,就按您说的办!”
田泽华点头:
“好嘞,那就当场验货,看看柱子到底几斤几两!”
众人正忙着切配,谷经理和田泽华一前一后进了后厨。田泽华侧身让步,把主位让给谷经理:
“还是您来点!”
谷经理明白这是规矩,也不推让:
“麻婆豆腐、回锅肉,各来一份。”
满屋子人一时静了半秒,田泽华立马扬声催促:
“柱子!发什么愣?谷经理这是考你呢!”
何雨柱早听师父提过这一出,心里有底。他应得干脆:
“得嘞!”
转身便利落地洗菜、切肉、调酱、备料,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锅烧热,油下锅,滋啦一声腾起白烟,火候、翻炒、收汁,一气呵成。
眨眼工夫,两盘菜已稳稳摆在案边,红亮喷香,热气直往上冒。
他朝两人微微躬身:
“师父,谷经理,请慢用!”
二人夹菜入口,细嚼片刻。
谷经理虽不掌勺,但舌头灵、见得多,好坏一口便知。
他放下筷子,点点头:
“扎实!比不上田师傅的炉火纯青,但端上桌绝对镇得住场子——二厨,妥了!”
要知道,田泽华的手艺向来是鸿宾楼的金字招牌,普通食客进门,吃的全是二厨做的;只有包间里的贵客、熟面孔,才配得上田师傅亲自操刀。价码不同,门槛更高。若天天由他一人扛活,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所以二厨这个位置,从来不是虚衔,是实打实领高薪、担重活的硬角色。
谷经理抬眼望向何雨柱:
“柱子,从今天起,你就是二厨了。月薪三十三万,干不干?”
何雨柱挺直腰板,朗声应下:
“干!师父信我,谷经理抬举我,这份情我记在骨头里!”
谷经理闻言一笑,转头招呼大伙儿:
“都来尝尝,规矩不能破——厨行里,拳头不说话,菜说了算!”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个刚来三个月的学徒,竟能一步跨上二厨台面。半信半疑中,大家纷纷动筷。
第一口下去,有人停了筷子,有人瞪圆了眼,还有人咂咂嘴,又夹了一筷。
没人再质疑——那味道摆在那儿,咸鲜辣烫层层分明,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哪像是新手的手笔?
不服?肚子里那点不服气,早被舌尖上的实在劲儿压得服服帖帖。
谷经理扫视一圈,朗声问:
“有谁觉得不合适?”
没人吭声,没人抬头,更没人往前站半步。
谷经理点点头,转向何雨柱:
“好!既然没人挑刺,那柱子,你就是鸿宾楼的新任二厨了!记住——这里不讲资历,只认锅气;不看年纪,只看灶功!”
何雨柱抱拳,声音清亮:
“师父放心,谷经理放心,我绝不敢丢您的脸!”
谷经理笑着拍拍他肩膀:
“去吧,忙你的!”
说完,和田泽华并肩出了后厨……
门帘一落,谷经理就压低声音夸:
“田师傅,神速啊!这才仨月,柱子就脱胎换骨了?”
田泽华摇摇头,眼神却亮:
“我没教他多少,是他自己长了心眼儿。我做菜时从不关门,大伙儿都能看,可别人看的是热闹,柱子盯的是火候、是手腕、是勺尖那一点抖动的分寸。最忙的时候,他宁可少睡俩钟头,也要守在我灶台边盯完最后一道收尾。过年那会儿他跟我回老家,我随口让他试了试,差点没惊掉我的筷子——进步快得不像话!”
谷经理笑着接话:
“往后可难喽。再往上走,光靠勤快不够,得靠天赋撑着。真能再拔高一截,您这回可是捡着宝了!”
田泽华轻叹口气,眼里带着笑:
“都说徒弟拜师父,其实师父挑徒弟,比挑菜还刁。要是人人像柱子这么省心、这么肯钻,我做梦都得笑醒!”
谷经理哈哈一笑:
“得,您先得意着!不过这几天可得咬紧牙关——好几拨客人提前约了您的菜,排到后天了!”
田泽华一挥手:
“这么多年,哪回让您为难过?只要我手里有的,灶上出的,绝不含糊!”
谷经理点头,语气郑重:
“那——多谢田师傅了!”
田泽华肯给面子,谷经理自然懂得分寸。
两人一走,后厨顿时炸了锅。
学徒们围住何雨柱,七嘴八舌:
“柱子,真有你的!”
“快说说,咋练出来的?”
“才三个月啊,神仙也练不出这手速!”
何雨柱摆摆手,挠挠头,声音不大却透着实在:
“各位哥儿姐儿,我家底你们清楚——我爸是厨子,我从小在灶台边长大的,算半个童子功。我和妹妹要是没个进项,连饭都揭不开锅。师父收我,一半是看手艺,一半……也是看我这副穷骨头,扛得住!”
话音刚落,满屋嘈杂静了下去。
何雨柱十五岁,过完年才十六。
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六岁的小妹,独自熬日子——父亲早抛下他们,跟旁人远走高飞,留下的,是一个半大孩子,和一只空碗。
真够损的——要是不给何雨柱留条活路,他和何雨水俩人,怕是连喘气都费劲。
大伙儿听完何雨柱那番话,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劲儿顿时散了,眼神里全换成怜惜,嘴上却没直说,只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
“可不是嘛,柱子打小练的手艺,跟咱们这些半路出家的根本不是一路子!”
“谷经理都撂下话了:谁有柱子这把刷子,二厨位置立马腾出来!”
“人家靠的是真本事!”
“没错!”
“那几道菜,挑不出一根刺儿来,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