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窈提起笔，蘸了墨，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而不容置疑：“第一条——你我虽为夫妻，但各居一院，互不干涉。你爱养鸟斗鸡、遛马游街，我绝不过问；我做什么，也请王爷莫要多管。”
“第二条——在外人面前，我自会与你扮作恩爱夫妻，不给旁人落下话柄。但关起门来，你我各过各的，互不相扰。”
“第三条——若日后王爷遇见心仪之人，只管与我说。我自会成全，替王爷求一个和离，绝不纠缠。反之，亦然。”
她说得流畅利落，仿佛这约法三章已在心里盘算了许久，落笔时笔锋凌厉、字迹遒劲，全无半点闺阁女子的绵软之态。
夜惊澜站在一旁，垂眸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心底暗暗咋舌。
这哪里像个深闺病弱的小姐？这条理分明，干脆利落，比样那些黏黏糊糊的闺秀不知高明了多少倍，甚至比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这个七皇子妃愈发刮目相看了——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人当真是国公府后院养了十九年的娇弱五小姐？
他收回目光，拱手道：“好。王妃这三条，本王会抄一遍记下。”
林舒窈放下笔，让他也抄写一遍。然后，她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重新抬起眼来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她打量着面前这位睿王爷——身形高大，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姿容出众，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纨绔”二字极不相称的沉稳锐利。
她微微眯了眯眼，总觉得这人身上有什么地方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可今夜实在太累了，她不想再多虑。反正，她对这门婚事的期望值不高。
既然他已经应了约法三章，那便算暂时达成了共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她站起来，朝他淡淡点了点头：“那便一言为定。王爷请便吧，我累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自己应该扮得柔弱些才对，便假意掩口咳了两声，声音也放软了几分，“王爷慢走。妾身一向病弱，需好好休养。”
一向病弱吗？夜惊澜心下冷嗤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识趣地拱了拱手，转身推门而出。
门扇合拢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贴满喜字的房门，眼底浮起一抹极深的复杂神色。
新房内，林舒窈卸下沉重的凤冠，倒在柔软的锦被上，望着头顶那片绣着龙凤呈祥的帐幔，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方才在喜堂上被那只大手握住时的触感——那熟悉的薄茧，那令人心悸的温度。
她闭上眼，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傅玄烨那厮的影子，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不过，对于这个洞房花烛之夜的开始，她其实是极为满意的。
新婚之夜不用伺候夫君，平白多了个王妃的头衔，还能清清静静地睡自己的觉，这有什么不好？林舒窈很快便安心地入了梦乡。
原本以为这会是宁静安逸之夜，却不曾想，睡到深浓时分，林舒窈竟被空间里的招财叫醒了：“主人主人，快醒来！你有危险啦！有毒蛇正向这房子爬来，马上就要从窗口爬进来了！”
林舒窈猛地从梦中惊醒，下意识便从空间中取出专门对付毒蛇的药粉，往窗台、门缝、墙角——所有蛇可能爬进来的地方都细细撒了一圈。
刚把药粉撒好，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王妃，你睡了吗？”门外是扮作王爷的夜惊澜，他今夜压根没睡。
他早就料到今夜必定不太平，果然，有人放蛇来了。
只可惜他布下的暗卫虽多，还是让放蛇的人跑了，没能当场拿住凶手。
林舒窈打开门，只见本该在书房的“七皇子”站在门外，神色间带着几分焦急：“王妃可有事？外面发现有人放了毒蛇进来。”
林舒窈掩口轻轻咳了两声，适时地扮出几分病弱的模样，低声道：“我没事，多谢王爷挂心。”
夜惊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果真无恙，稍稍松了口气：“王妃没事便好。关紧门窗，千万别让蛇有机会爬进去。外面的蛇，本王会处理，王妃不必害怕。”
“好，有劳王爷了。”林舒窈应了一声，目送他转身离去，这才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四哥哥这三年来扮演她时，可是处处弱不禁风的模样，她刚做回自己就这么强势地与七皇子硬碰硬，还当场写下了约法三章，会不会有些太不合情理了？
转念一想，她很快便释然了——那约法三章本就是王爷先提出分房之后她才顺水推舟的，她要是不应，反倒显得她上赶着要圆房似的。
再说了，王爷的心本就不在她这里，大概也不会留意这些小细节吧。
既然外面的事有人处理，她自然也乐得睡自己的美容觉去了。
屋外沸反盈天，侍卫和丫环们四处抓蛇，一片鸡飞狗跳。
而屋子里，却有两个人睡得格外安稳——其一，是被灌得烂醉如泥、倒在偏殿不省人事的真正新郎官傅承业；其二，是撒完防蛇药便重新钻进被窝的林舒窈。
天刚蒙蒙亮，四哥林予安便从正门进了七王府，径直找到了王妃林舒窈。
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洞房花烛之夜必须由林舒窈亲自应付，但过了今夜，二人便要换回身份。
因为三日前，三皇子庆王傅承晏当众挑衅林予安，约好了今日在玄武场比箭。
以林予安如今的武艺，若与庆王比箭，怕是连弓都拉不满，势必引人怀疑他此前在北境的军功。
林予安虽然病已痊愈，也刚刚开始习武，但拉弓射箭毕竟最吃臂力与底子，短短一个月根本练不出来。
所以林予安一早赶来，匆匆与妹妹调换身份。
他一进门便压着声音问：“妹妹，我们现在再换身份，王爷会不会发现？你们昨晚……他不在这里？王爷新婚之夜竟敢……”
林舒窈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将那封约法三章从袖中取出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看完后收好。”
她附耳在四哥哥耳边，将昨夜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事无巨细，连她约法三章时写下了什么、七王爷如何应的、后来放蛇的事也没漏下。
说完，她笑道：“现在，你还会觉得他会发现什么吗？有了这份约法三章，你就暂且安心在七王府里住下，好好地练武。四哥哥，你现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得更强健些，把武功练扎实了，早日真正担得起我这个‘林小公爷’的名头。知道么？”
林予安握了握拳，郑重地点头：“知道了，妹妹。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