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要事便即刻禀明，若无要务便尽数退下！”
“陛下，微臣有要事启禀！”
“微臣今日状告秦王殿下，自前往西安驻守封地之后，大肆搜刮民间财物，肆意欺凌底层黎民，平日里行事凶狠跋扈、劣迹满满。”
“恳请陛下降下重罚，借此约束各地藩王，杜绝同类乱象再度滋生！”
时值洪武九年，整座应天府的皇家禁地深处，庄严肃穆的奉天殿正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之中。
盛大的朝堂议事才刚刚拉开序幕，谁也没能料到，一道直指皇室藩王的弹劾奏章，竟由当朝宰相胡惟庸率先当众道出。
满朝文武听完这番字字尖锐的控诉之后，每个人的神情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变化。
朝堂之上的文官群体，绝大多数人神色平静淡然，看不出半点意外之色。
显而易见，他们早就提前知晓了今日朝堂之上将要发生的这场风波。
反观手握兵权的功勋贵族与一众武将，脸上纷纷写满了错愕与茫然，完全没预料到会出现这般变故。
高居鎏金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缓缓收敛目光微微眯起双眼，朝堂之中所有人的细微反应，全都被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一丝冰冷又隐晦的杀伐念头，悄然在这位帝王的心底缓缓滋生蔓延。
坐拥天下执掌万民，又是一手开创王朝的开国君主，朱元璋向来极度厌恶臣子拉帮结派、暗中勾结谋利的行径。
如今胡惟庸当众贸然发难，无疑刚好触碰了帝王心中绝不能触碰的底线。
潜藏在朱元璋心底的清算之意，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清晰且强烈。
但眼下并不是任由思绪发散胡思乱想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妥善处置牵扯其中的秦王相关事端。
朱元璋语气平缓，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缓缓开口询问。
“秦王年少之时便天资过人，性情沉稳刚毅又极具魄力，断然不会做出这般祸乱地方的恶劣行径，胡宰相手中，是否握有实打实的可靠凭证？”
“回禀陛下，这是陕西当地布政使司递送来的文书奏折，还请陛下亲自过目分辨真伪。”
胡惟庸抬手从宽大的官袍袖口之中取出一卷奏折，双手托举高高举过头顶，姿态恭敬却暗藏心机。
“即刻送到朕面前来。”
侍奉在帝王身侧的贴身太监闻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卷奏折，快步走到龙椅旁递送至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奏折上的文字内容，原本沉稳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难看。
留意到帝王不断下沉的神情变化，胡惟庸的唇角角落，悄悄勾起一抹几乎难以被人察觉的隐晦笑意。
在当朝皇子之中，除却被册立的太子之外，二皇子朱樉的才干与能力，一直都是众人眼里最为出众的那一个。
早在朱樉前往封地就任藩王之前，两人便屡屡产生矛盾冲突，彼此之间积怨已久。
现如今好不容易抓到能够牵制对方的关键把柄，胡惟庸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倘若能借着这次朝堂弹劾的契机，彻底将秦王朱樉拉下泥潭彻底打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就算最终没办法一举扳倒这位皇室藩王，能借着这件事发泄积攒多年的隔阂怨气，也足以让他心中舒畅不少。
除此之外，胡惟庸心中还谋划着一桩惊天图谋，正好可以借着这场秦王风波，暗中试探朱元璋的真实底线与处事态度。
这份提前递交上来的奏折，他早就提前翻阅研读的一清二楚。
看似通篇都在罗列秦王的各类过错，实则根本不是单纯针对朱樉的弹劾文书。
这份文书的核心内容，全都围绕着西安一地的赋税收支情况展开记录。
西安坐拥十三朝古都的厚重底蕴，自古以来便是土地肥沃、商贸兴旺的富庶之地。
可历经前朝残暴统治的摧残，再加上连年战火纷飞的动荡侵扰，这座古城早就褪去了往日的繁华盛景，变得破败萧条。
在秦王奉命前往西安镇守封地之前，当地征收的赋税标准，和周边一众城池基本保持一致，并无太大差距。
可谁能想到，仅仅只是秦王驻守封地的短短两年时间里，西安一地的赋税额度就一路暴涨，直接刷新了历年以来的最高纪录。
单单是今年统计上报的赋税总额，竟然直接赶超周边数座城池的赋税总和！
哪怕是以富庶繁华闻名天下的江南地域，在赋税数额上都难以与之比肩。
这般反常又离谱的现象，怎么可能合乎情理？
胡惟庸无比清楚当朝帝王的行事风格与脾性底线。
朱元璋为人杀伐果决，向来容不下任何暗中徇私舞弊、欺瞒朝堂的龌龊勾当。
只要顺着这份奏折深挖下去，查到确凿无误的实证，以陛下的处事手段，必然会对秦王施以严厉惩处。
“这个混账孽子！他到底是想搞什么名堂！？”
朱元璋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直接把那份沉甸甸的奏折狠狠摔在了大殿的地砖上。
“父皇您先顺顺气，千万别因为这件事把身子骨给气坏了！”
太子朱标赶忙上前去安抚老父亲的情绪，同时弯下腰把那份被摔在地上的公文给捡了起来。
他神色匆忙地扫了几眼上面的内容，两道眉毛也跟着紧紧锁在了一起。
以他对自己那个二弟的了解，这事儿确实处处透着不合理，肯定还有什么隐情没说清楚。
过了几秒钟，朱标对着朱元璋恭敬地行了个礼，说这事儿还是交给儿臣去查吧，我保证给您带回一个清清楚楚的真相。
朱元璋缓缓闭上了双眼，语气变得十分冷淡，叮嘱朱标去办这件事的时候绝对不许讲私情，要是朱樉真的犯了王法......
看着皇帝这副铁了心的样子，台下的那些文武官员们吓得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霉头。
那些跟在朱元璋身边多年的老臣都心里有数，皇上表面上看起来越是没动静，就说明他肚子里憋着的火气越惊人。
已经达到预想目的的胡惟庸低着头，悄无声息地挪回了属于自己的站位。
在他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上，正挂着一抹十分张狂的狞笑。
“朱樉啊朱樉，当年你在皇上面前编排我的坏话，害得我差点就和宰相这个位子失之交臂，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得罪我的后果！”
...
早朝结束之后，朱元璋带着满脑子的官司回到了后宫深处。
寸步不离跟着他的还有太子朱标，父子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有些沉重。
“老大，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觉得老二真的会去干那种贪污受贿、鱼肉百姓的烂事吗？”
朱元璋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话，脸上的神情显得特别平淡，跟刚才在大殿上火冒三丈的样子判若两人。
就好像刚才在那帮大臣面前发的一顿火，纯粹是为了演戏给大家看的一样。
“绝不可能！二弟的为人我敢拍胸脯保证，他绝对不会干这种自毁名声的事！”朱标回答得异常坚决，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
朱元璋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思考，眼神中透出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其实他打心底里也不太相信朱樉会去欺负那些穷苦的老百姓。
他这二儿子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表现出来的眼界和胆识也是出类拔萃的。
不管是聊起国家大事、军事谋略，还是农耕商贸，那小子都能发表一番让人眼前一亮的见解。
唯一的毛病就是太懒散了，你要是不主动过去踢他一脚，他连屁都不会给你放一个。
正是因为觉得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才，老朱才特意把地理位置绝佳的西安分给了他。
原本是寄希望于他能把那片土地治理好，重新找回汉唐时期那种万邦来朝的盛世风采。
但作为一国之君，老朱骨子里自带的那种疑神疑鬼的职业病又犯了。
“没准吧......毕竟那地方可是实打实的帝王基业所在地，万一他到了那边心思变野了，生出点不该有的念头也难说......”朱元璋话里有话地嘀咕了一句，眼神犀利地盯着大儿子。
“绝对不会的，二弟从小就有一股子贤明王爷的气度，绝对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阴险小人！”朱标脸上的坚定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他当然能听出亲爹是在担心老二有没有谋反或者夺嫡的心思。
但他和朱樉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从小在一个被窝里摸爬滚打长大的。
两人的感情比谁都深，朱樉甚至私下里跟他保证过，这辈子绝对不去碰那个太子的位置。
基于这种深厚的信任，朱标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会是个表里不一的野心家。
看着大儿子为了弟弟这么义愤填膺的样子，朱元璋心里多少感到了一丝欣慰。
“重八，标儿，你们两个别在那儿磨叽了，赶紧过来洗手吃饭！”
就在这对父子俩正聊得起劲的时候，一个温柔又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偏殿传了过来。
两人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马皇后穿着一身朴素的宫装，手里稳稳端着一叠自家腌的小菜走了过来。
“嘿嘿，妹子，你今天又给咱爷俩倒腾出什么好嚼头了？”朱元璋原本那张严肃硬朗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就是你平时最离不开的那碗大米白粥和脆咸菜呗。”
马皇后听见自家汉子这么问，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她一边把那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在桌上，一边动作利索地给朱元璋盛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你们爷俩刚才躲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我老远就听见你们说话的动静了。”
“唉，别提了，都是些让人头大的糟心事......”
朱元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就把今天早上在金殿上发生的那些破事儿，一五一十地跟自家媳妇讲了一遍。
马皇后听完之后那一对好看的眉毛也立了起来，特别果断地拍了桌子，说老二可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他是个什么性子我不清楚？他绝对干不出欺压老百姓的那种损事。
“可是那陕西报上来的赋税数据确实太离谱了，连富得流油的江南都没他收得多，要不是靠搜刮民脂民膏，我实在想不出这钱是哪儿来的？”朱元璋皱着眉头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爹，这样吧，我亲自带人去西安走一趟，肯定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查得清清楚楚，还二弟一个清白！”
朱元璋闷头喝了一口滚烫的白粥，在那儿寻思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拒绝了。
“不妥，你得在应天给我看家，这趟我打算亲自过去瞅瞅。”
在西安府那座气派的秦王府里面，气氛显得有些悠闲。
“王爷，咱们布置在京城那边的眼线传回信儿了，说是胡相今天在早朝上实名弹劾您了。”王府的总管朱能两手捧着一封信，弯着腰在那儿恭恭敬敬地禀报道。
朱樉把手里正看着的一本厚书放在桌案上，顺手接过信封，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上面的内容。
“哼，胡惟庸那个老小子看来是真坐不住了，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家里偷着乐呢吧。”
“主子，那咱们这边是不是得赶紧采取点什么应对措施？”
“不用瞎操心，姓胡的这辈子造的孽够多了，自然有别人去收拾他，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朱樉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心里比谁都亮堂，知道这大明朝的天快要变了。
胡惟庸这些年干的那些烂事，早就被老朱给记在黑名单上了。
只不过老皇帝心里藏着一个能把整个朝廷官制都掀翻的大阴谋，才故意一直在那儿惯着胡惟庸。
“那万岁爷那边，咱们真的不用解释一下吗？”
“没什么好担心的，本王办事一向光明磊落，有什么好害怕的。”
“再说了，我在这边搞出的这些大动静，原本就没打算真的能瞒过我那个当皇帝的爹。”
朱樉眼神深邃地说道，他预感到要不了多久，京城那边传唤他回去的圣旨就会送到家门口。
“如果我推算得没错，过阵子朝廷就会下旨让我回京述职。”
“我会提前动身去下面几个县城检查工作，要是圣旨到了，你就跟来人说我下乡考察去了，想办法多拖延几天。”
“接着你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把那个空印案的消息故意散播出去......”
“到了那个时候，我倒要看看胡惟庸还有没有那个闲工夫来找本王的麻烦。”
“王爷真是神机妙算，属下这就去把这些事儿给安排妥当。”
朱樉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朱能可以退下去干活了。
等到朱能离开之后，朱樉慢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满园的秋色，眼神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感慨。
其实他压根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现代穿越者。
上辈子的他是在交通部门里混日子的小科员。
因为一次意外丢了命，结果魂魄穿到了大明朝，变成了朱元璋的二皇子朱樉。
在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之后，他就一直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脑袋里那些超前的现代知识给这个古老的大明朝换换血。
于是他从小就开始在那儿给自己凹人设，仗着自己比同龄人更成熟的思维，经常说出一些让老朱都目瞪口呆的金句。
凭着这些远见卓识，他成功变成了老朱眼里除了朱标之外最能成大事的儿子。
到西安这两年，他简直是拿出了当年搞交通建设的那股子劲头，把整个西安府给翻了个底朝天。
这两年折腾下来，虽然西安的样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效果也非常显着。
但其中有些大刀阔斧的改革政策，确实跟大明朝现行的规矩产生了不小的冲突。
如果换成一般的藩王敢这么胡搞，就算最后证明政策是对的，以老朱那杀人不眨眼的性子也早就把他给咔嚓了。
除非那个干坏事的人拥有一个绝对死不了的免死金牌。
那就是：他朱樉是朱元璋亲生的嫡子。
...
“老朱啊，咱们这离目的地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老婆子，快了，前面没多远应该就是蓝田县的地界了。”
西安府下面管着十五个县城，这蓝田县就是其中的一个门户。
只要穿过了这个蓝田，再走一截咸宁县，就能顺顺当当地进到西安主城了。
在那条到处都是大坑小洼的破土路上，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头马车在那儿摇摇晃晃地赶路。
朱元璋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裳，正动作轻柔地给自己媳妇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马皇后的身体状态一直以来都不太乐观，这几天的长途跋涉更是让她感觉脑袋晕沉沉的，胃里也不舒服。
朱元璋眼里满是疼惜，嘴上却忍不住抱怨说让你在宫里待着享清福你偏不干，非得跟着我出来受这份洋罪，你瞧瞧，把自己累成这样了吧。
“好你个朱重八，我这儿脑袋疼得难受，让你给揉揉你还嫌弃我麻烦，这一路上你就没停过嘴，我想见见亲生儿子怎么了？我乐意跟着你吃苦受累，你管得着吗？”马皇后被念叨烦了，一巴掌拍开了朱元璋的手。
“行了行了，用不着你帮我按了，我自个儿来。”
“嘿！行，你自己按吧，我还不伺候了呢。”朱元璋没好气地把手缩了回来。
结果连两秒钟都没撑过去，他又厚着脸皮把手伸了过去，说算了吧，就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儿，还是让我这个专业的来吧。
车厢外面负责赶车的朱棣在那儿不停地翻着白眼，听着亲爹亲妈在那儿旁若无人地秀恩爱，心里那叫一个郁闷。
按照他那个二哥朱樉以前说过的俏皮话，他觉得自己这会儿是真被强行塞了一嘴的“狗粮”。
他实在忍不住回过头冲着帘子里说了一句，说爹娘你们微服私访就自己来呗，干嘛非得把我这个老四也拽过来受罪啊。
朱元璋语重心长地教育道，说老四你从小就在皇宫里长大，根本不知道民间那些老百姓日子过得有多苦，西安那地方自古以来就是打仗的重灾区，自从前元乱搞之后，老百姓早就被折腾得没剩几口气了，虽然现在天下太平了，但繁重的税收还是压得大家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