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这个小女孩脚上的鞋子不跟脚，跑不起来。
不一会儿，就被人高腿长的纠察队的人追赶上了。
“你这个小反革命分子，我们贴的大字报是给你撕的吗?你长了几个脑袋?”
那个方脸壮汉抬起腿，朝小女孩后腰踹了一脚，把人踢翻在把。
趴在地上的小女孩一边哭，一边把手里的一卷大字报紧紧捂在怀里，嘴里喊着：
“我要换糖吃！我要换糖吃！”
凡永祥见有人在他面前跌倒，刚想弯腰拉这个小姑娘。
一扭头，见两个戴红臂章的人朝这里跑来，以为是来抓他的人，急忙闪身，混进人堆里。
“小红啊！哪个没天良的敢欺负你？娘替你讨回公道！”
女儿被两个大男人欺负了，做娘的怎么肯轻易放过?
一个中年妇女跑过来，一边把女儿从地上扶起，一边恶声恶气地向两个男人示威。
这年头，谁嗓门大谁有理，谁蛮横谁占便宜。
踢人的方脸壮汉把袖子一捋，满脸横肉的嚷着：
“你嚎什么丧？来得正好，你是她家的大人吗？你们家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想弄顶高帽子往头上戴戴，好让人拖出去游街批斗？”
女人用手掸着女儿身上的灰：
“要不是大过年的，小把戏嘴馋，想撕点大字报去换糖吃，谁稀罕你这破纸头？上面一股墨骚臭，熏得人，头都晕。”
她拿起女儿撕下来的大字报，往那个壮汉鼻子上一凑：
“你自己闻闻！是不是和你们男人撒的尿一个味?”
围观的村民们哄笑起来。
这个说：看这架势，人家怕是没把你们纠察队放在眼里。
那个说：一伙大男人追一个小把戏，也真够能耐的。
上了心火的壮汉用手指着那个女人，立即回敬：
“唉，你少在这儿撒泼。你这个女人，鸭子嘴死硬。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经常干这个撕革命大字报的营生？要是，给你顶反革命帽子戴戴，也不过分。”
人穷志短、人饿气虚，在这个女人身上，一点也不见踪影。
原本见是个小孩子所为，抓到后教育几句就完事；现在见这个泼妇像吃了疯狗肉似的，张嘴就伤人。
方脸壮汉心想：不把你整得服服帖帖，你就不晓得我们纠察队的利害。
尽管上面已经不许提“文攻武卫”这个词了，可纠察队里的人还是很怀念这个称呼，觉得威风十足。
对这样的女人，绝不能心慈手软。你既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就没有必要给你好看。
方脸壮汉一把揪住那个妇女的臂膀：
“走，跟我们走。到了我们队部，我看你这张臭嘴，还敢不敢硬。”
女人一把甩开拖她的手，喊起来：
“放你奶奶的臭屁！你打听打听去，我们家祖宗八代贫下中农，到现在还是祖孙三代合盖一条被子，夫妻出门合穿一条裤子。”
“你要是敢让我戴高帽子，我先问问你——你的良心是不是长到脚底下去了？连我们贫下中农也敢抓？”
穷是光荣的。虽然肚子饥饿，腿上无力，可嘴里说出来的话，硬邦邦、响当当。
老话说不蒸馒头蒸口气。贫下中农是无产阶级的中坚力量，开到口，嘴上可不能输给人家。
“我们家男人，没有像你这样吃得肥头大耳的。”女人用手指着方脸壮汉的鼻子，“我们家没有好营养，说话就是这个样子，你这个狗东西，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你不要拉拉扯扯的调戏我们妇女，老娘我不吃你这一套。”
“你还是个女的？”旁边那个小眼睛的纠察队员帮腔，“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比人家老爷们还糙哩。你既然不怕我们那一套，就跟我们回去好好尝尝。嘴凶有什么用？”
他心里想：别说一套，恐怕半套还没下来，你这女人早就哭天喊地了。
电影里审讯人的那些门道，我们那儿，也不是没有。
这个女人不傻，心里明白得很：进了纠察队的队部，是没有自己什么好果子吃的。当然不会跟着去。
她拉起小女孩就走。
“红，下回再不要撕这个大字报了，这是要闯大祸的。”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对那个方脸壮汉说：
“我要是无产阶级革命觉悟不高、不晓得撕大字报是不对的，你小子今天这一脚，我是不会轻饶你的。”
调转脸，又对小眼睛的纠察队员说：
“你不要轻薄我们女人。你回家问问你老娘去，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两句话，让两个男人更挂不住脸面了。
这个女人太嚣张了。当着四周看热闹的人，竟敢把他们纠察队员当根葱、当头蒜，想掐就掐、想剥就剥。
“站住。”方脸壮汉一把抢过女孩手里的大字报，“这就是证据。”
“你以为你们家穷得叮当响，老子就不能够罚办你？就凭撕大字报这一条，就能定你们家的事，让你们家下辈子高帽子都戴不完。”
小眼睛的男人是铁了心：不把这个女人弄趴下，这辈子还怎么有脸做男人？
挎篮子的女人见状，把篮子往地上一扔：
“姑奶奶正愁没饱饭吃哩。你有种把我们一家抓进牢号子里去——每天供三顿饭、六两米吃，我这就给你当街跪下。”
“你小子要是不把老娘弄进去、吃不上这口牢饭，你就是我的孙子王八蛋。”
“你真是个不要脸皮的女人。”小眼睛的纠察队员气得把眼睛睁得像枣核那么大，“皮要多厚有多厚。”
“我的脸皮，比城墙砖还厚上十倍。你看不惯就别看。”女人说。
她晓得，这个时候只有用这一招，才能让母女俩金蝉脱壳。
说着，她索性往地上一坐，抓住方脸壮汉的衣襟不放，扯开嗓子就嚎起来：
“纠察队打人啦。一伙大男人，追我们娘儿俩，还要抢我们的东西，还有没有天理啦——”
这一手，两个男人真没法接。
男人不怕女人私下里闹，就怕女人当着众人的面撒泼。这么一闹，一些本来一清二白的事，立马会变成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的事。
这年头，作风问题是个大问题，一旦上纲上线，就变成了政治性的大问题。
他们前任队长，就是吃了这个亏的，教训历历在目。
前不久，队里夜间巡逻，抓回来一个从外地来的女人。这种在当地无业、无固定居所的人，用他们的行话来说，叫“盲流”。
前任队长见这个女盲流有几分姿色，决定亲自提审，支开了手下的队员，关上门，一对一审问起来。
不一会儿，屋里就传来那个女盲流的叫喊：
“快来人啊！有人欺负我了！快来人啊！”
队员们推门冲进去，只见那个女盲流又哭又喊，一口咬定是前任队长图谋不轨。
碰上这种一滴水掉进油瓶里的事，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跳进黄河洗不清的前任队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一个人就反复申辩，自己是被那个女盲流设计陷害的。
说到最后，嗓子嘶哑，发不出声来，只能打着手势。
他也晓得，这一回，自己把火玩大了。
大家分析下来：你不去单独提审，人家会自己贴上你？再说这个前任队长平时就骚答答的，纠察队里的女队员，也没少被他言行举止轻薄过。
墙倒众人推。觉得这种害群之马，不能再留在纠察队里了。
结果，女盲流被遣送回原籍；前任队长被撤了职，档案里加了一条“生活作风道德败坏”，被打发回原单位烧锅炉去了。
这才换上了现在这位新任队长。
现任队长时常拿这个例子教育队员：要想在政治上干一番大事情，千万别在一些女人身上的事情打转转。
眼下街上这情形，分明是这个女人想倒打一耙、浑水摸鱼。
这两个队员一想到前车之鉴，就胆怯起来。别鱼没吃到，反倒惹得一身腥。
“你他妈的疯子，连牢饭都想吃？和你这样的女人，没有说头。”
两个人一咬耳朵，晓得今天遇上了个胡搅蛮缠的头子。这种人如同蚂蝗叮螺蛳，到时候怎么说得清？
惹不起，老子躲得起。再说乡里乡亲的，何必闹得鱼死网破。
不就是个小把戏撕了几张大字报吗？未成年的孩子，抓进去了，法律也管不了，还不是教育教育就放人。
这个女人倒是可以抓，可你用什么理由去抓？
万一这个女人也像那个女盲流一样，反咬一口，说你调戏她，碰上这种情形，别说公家这一关能不能过，就是老婆那一关，也是过不去的。
这种事，不能玩。
“大家让让开。”方脸壮汉把手一摆，“今天老子心情好，不和这个疯女人计较。马上要开千人大会了，我们还有大事情要做哩。”
方脸壮汉和小眼睛两人，迅速闪出围观的人群，逃之夭夭。
“想吓唬人，借个胆给你。敢在老娘面前摆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两重。”
那个女人捡起地上的篮子，朝那两个人的背影啐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