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一场接着一场，像刮风。
风一刮来，落叶飞舞，尘土飞扬；风一刮过，落叶还是落叶，尘土还是尘土，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整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的那阵风，很快就吹到了仙女庙。
县里，公社，大队，层层开会，传达文件精神、排查案情，最后还真抓出了几个作案的典型人物来。
从重从快。公审大会一开，那些倒霉蛋子就被收押进了牢房。留下的是贴在墙上的布告，上面尽是打着红叉子的名字。
人堆里，狗子看得头皮发麻，手心冒是汗。
他暗中庆幸：自己用了一个进厂名额，摆平了凡永祥和沈芳，侥幸过了关。
庆幸过后，便是深刻的警醒。
风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讲道理的。想怎么刮就怎么刮。
它要的是抓“成果”，“震慑”，“给上头看”。谁被拎出来，未必是谁最坏，而是谁最容易被拎出来。
所以那阵风一过，狗子比谁都工作积极。
公社里凡是要出大力、要流大汗、要跑腿磨嘴皮的活，他总抢在前头。
队里要抢收抢种，他第一个下去蹲点；知青点要登记清查，他第一个去敲门；上头要材料，他连夜熬着写，宁肯自己眼皮打架，也不肯让“工作不落实”四个字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李光辉同志是冲在最前面的，永远战斗在阶级斗争的最前沿。
外头顺风顺水了，家里却打起了一个小浪头。
大丫又临盆了，生下一个丫头。取名叫桂花。
大丫爹脸黑得像锅底，嘴里好像吸进了灶堂里的烟火，说话呛人得很。
“你那个烧火棍子，成天在外头舞来舞去的，也没舞出个带把子的来。女婿啊，你以后少在外头给我们老张家惹是生非。收收心，养个儿子才是正经事。”
听得狗子脸上挂不住，却不敢顶撞老丈人。
女婿半个儿，何况是上门的，自感身价跌了一路。
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到了家里面对老丈人还是敢怒不敢言的。
坐了月子的大丫，身子虚，脾气躁。再加上沈芳那桩事留在她心里的刺，在床上就更加懒得理睬狗子了。
人往往就是蜡烛坯。你对他冷了，他反而对你热了。
夜里狗子身子想靠过去，大丫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来：
“你不是有本事找外头的吗？你去找她们替你败火。”
狗子心火立马腾起，抬手想打，耳边突然响起大丫爹撂下的那句话：
“再敢动手，就扒去你的干部皮。”
“你小子到公社才当几天干部啊？就无法无天？要不是永祥他们夫妻俩忍了这口气，你不坐大牢，才有鬼哩！”
老岳父的话，狗子不敢不听。
所以在床上不敢造次。实在忍不住，就打麻将自摸。
心想：你们都晓得沈芳受到了委屈，凡永祥受到了委屈，怎么不晓得我狗子也曾受到过的委屈？
公社干部的会又多又长，文件一摞一摞，口号一句一句。别人坐得住，狗子坐不住，可坐不住也得坐。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累，是“掉队”。
天天晚上要留下来加班开会。内容是学习毛选，传达贯彻中央文革领导小组的讲话精神。更多的是学习领会最新发表的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或者通读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二报一刊”上发表的评论员文章。
为了显示革命性，这样的会一开就是大半夜。好像不开会，就抵御不了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人们灵魂的资产阶级思想。
开会成为一种社会现象，时代的烙印。时至今日，一遇到什么事情，首先想到的是开会。
假如哪天没有了会，生活就少了乐趣。人们会感觉呼吸不畅，走道不顺。特别是大大小小做干部的人，还会感觉到话不会说了，人快要变成哑巴了。
会开完，夜也深了。
逢上落雨天，狗子回不了家，就往办公室桌上一躺，胡乱地对付一夜。
躺在硬邦邦的办公桌子上，硌得人腰酸背痛的，哪里能有家里的棕绷大床睡得适宜？
特别是突然没有了大丫身上的味道，使他横竖困不安生，腿裆子里火烧火燎的。
女人真他妈的比最高指示还具有无比的威力！
躺着，躺着，狗子脑子就里泛出一些往事。
有一桩夜事，每当想起，他都觉得自己特别的委屈。
去年，来了一个地区检查工作小组，组长就是那个大姐。
公社主任让狗子留下做陪酒郎。
说陪大姐喝好革命的小酒，也是党的重要工作组成部分。
狗子想自己是个农村娃，入党不久，虽然没有什么革命的资本，但酒量还是可以的。凭着一腔干革命工作的热情，这酒是一定要陪领导喝好的。
他立马恭维公社主任说：
“感谢领导把这个喝酒的任务交给我，我保证不辜负领导的期望。让检查组的同志们个个喝得天翻地覆慨而慷。”
“你大话不要说在前头，听说那个大姐组长就是个酒司令。”主任提醒道。
检查组的角色，如同古装戏里钦差巡抚的角色，是替上面做事的。手里握有尚方宝剑，是万万不可得罪的人。
实际工作做好没做好，是一回事。酒桌上能让人喝好吃好，却是另一回事。
人心都是肉做的。
人家公社接待工作做得这么有情，你检查组的同志再没点意思表达，就不上路子了。
礼尚往来。投其所好。于是检查汇报材料妙笔生花。成绩充分说透，问题点到为止。
公社主任觉得一顿老酒下去，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够摆平的？还有什么话是不好私下讲的？
他把公社机关里，仅有的几个能喝酒的人都召集来陪酒。
“主任，你是我们公社这条革命小航船上的伟大舵手，关键时刻总是不会忘记我们这些个撑篙划桨的革命群众。”
“少贫嘴！什么伟大的舵手？是想折我的阳寿啊？我能够和毛主席他老人家相提并论嘛？”
公社主任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是认可狗子的奉承话的。
女人要么不喝酒，一旦喝开了头，男人是少有便宜可占的。
那位大姐的酒量惊人，结果一桌子的男人喝趴了半桌子。她还在那里端着酒壶找人家碰。
狗子席间忙前忙后张罗着给人倒酒，所以喝得少一些。就这样中途还是遛出去吐了两口。
这顿酒一直到了小半夜才算喝收场。
狗子的脑子还保持几分清醒，但腿脚却不听使唤，软疲疲的。
当晚回不了家。
好在天还不冷，他准备睡在办公室的桌上对付一夜。
那个大姐说睡办公桌太艰苦了，硬拽着他跟着一起到公社招待所去住宿。
这一住，就住出了名堂来。
伺候大姐睡下后，头昏脑胀的狗子一头栽倒在床上，衣服都没有来得及脱，就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梦境中，他感到有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母老虎，蹲在自己面前。
他撒腿想跑，可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跑不动。
那只母老虎把他拍翻在地，撕开他身上的衣裳，在他身上闻了、舔了、揉了……
再后来，他骑到母老虎身上，摆出一副武松打虎的架势……
一宿梦魇。
到了天亮时分，酒意尚未褪尽的狗子，睁开睡眼。
他慌了神。
明明昨夜是自己一个人睡的床铺上，身边怎么平白无故的多了那个大姐？
狗子晓得自己闯下了大祸。
口干舌燥的他，一连喝了几大口白开水，还是镇不住“扑通！扑通！”的心跳。这种心跳就像伏天的田鸡嘴，一鼓一张的。
可那位大姐并没有拉长脸，翻毛腔。
她笑着问：
“小李同志，昨晚休息得还行吧？”
行？还是不行？
这一刻，狗子心里更加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