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电钻声从清晨七点就开始轰鸣,像一根生锈的钢针,不知疲倦地钻探着人们脆弱的神经。老城区为了迎接新一轮的市政规划,正在重新铺设下水道的管网。刺耳的机械摩擦声夹杂着重型卡车倒车时的电子提示音,穿透了东方日报记者站单薄的单层玻璃,在空旷且一片狼藉的办公区里来回冲撞。
简衎站在窗前,双手死死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的街道。
时间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显得既凝滞又残忍。今天已经是第399天。持续了数月的血色清洗渐渐进入了收尾阶段。正午的阳光极其毒辣,晒得柏油路面散发出一股焦热的沥青味。街角的一棵老榕树下,停着两辆黑色的帕萨特公车,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吐着白烟。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站在树荫下抽烟,互相递着名片。他们是区里的边缘官僚,在蔡冠禧如日中天、本土派铁板一块的时候,这些人连靠近市委大院、甚至呼吸一口特权空气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旧的参天巨木倒下了,树根被连根拔起,这些隐匿在阴沟里的生物开始试探着爬出来。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瓜分权力真空留下的残羹冷炙。
简衎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如同看着一堆毫无生命迹象的石块。她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的“死灰复燃”。一只浑身脏兮兮的流浪狗在公车旁的垃圾桶边嗅了嗅,被其中一个男人嫌恶地一脚踢开。这画面与几个月前那些权贵们的嘴脸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只是换了一批更低级的戏子。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带着某种刻意轻快的脚步声。皮鞋鞋跟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没等简衎回应,那扇虚掩着的大门就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一股浓烈到极其刺鼻的古龙水味瞬间涌入了沉闷的空气中,那是劣质香精掩盖不住的市侩气。孙连海穿着一套明显大了一号的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极紧,勒出脖子上一圈油腻的肥肉。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装极其繁复的烫金礼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简大记者,久仰久仰!那个……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是南城区的孙连海啊。”他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想要握手,脸上的笑容挤出了深深的褶子。
简衎没有动。她依旧保持着双手抱臂的姿势,冷漠地站在靠近书柜的阴影里。没有倒水,没有让座,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孙连海尴尬地把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随后只能干笑着收了回去,顺势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哎呀,简记者真是我们祯州的骄傲!吴浩这个大毒瘤被拔出,全靠您这支笔啊!我就说嘛,正义必胜!这不,风头刚过,我特意弄了点极品的野生黑枸杞来看看您。那个……咱们以后可得多走动,市里现在正需要您这样有魄力的喉舌……”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试图将自己跟简衎这位官方认定的“反腐英雄”绑定在一起。他满口赞誉的潜台词极其明确:“我想蹭你的热度,为我下一步的升迁铺路。”
简衎的神经被“吴浩”这两个字狠狠地刺痛了。那是被她亲手献祭的爱人,却被这种蛆虫拿来当做垫脚石。
她的视线瞬间锁定了孙连海。绝对共情与真相凝视在这一刻本能地开启,没有任何缓冲。
视觉的焦点在简衎的大脑中被无限放大。她看到孙连海在痛斥吴浩时,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正在下意识地快速搓动。这不是紧张,而是一个常年数钱、算计利益的人在盘算筹码时才有的微表情。他为了掩饰尴尬,抬手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西装袖口因为这个动作滑落,露出了手腕上的一块泛着冷光的腕表。
百达翡丽5204p。表盘上的月相显示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极其显眼的幽蓝。
简衎的大脑开始极速运转。在这长达数月的废墟整理中,她看过无数的结案卷宗。逻辑的齿轮瞬间咬合:南城区,去年有一个下水道改造工程严重超支,工程质量烂得一塌糊涂,承包商名叫赵德彪。而赵德彪的表弟,正是孙连海的小舅子。一个年薪不过十几万的区级干部,戴着一块市价两百多万的限量版腕表。这一切在简衎的眼中,就像写在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晰。
“简记者,您看这份关于我们南城区廉政建设的调查报告,我还想请您给把把关,要是能在内参上提一嘴……”孙连海还在喋喋不休,试图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什么东西。
“你们踩着他的骨血高呼正义,只为了能分到他空出来的那把交椅。”
简衎开口了。她的声音极度沙哑,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冰冷。这句极度刻薄的短句,硬生生切断了孙连海的长篇大论。
孙连海愣住了,手还在公文包里摸索:“啊?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南城区下水道工程超支的八百万,一半变成了你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另一半变成了你今天用来铺路的政治资本。”简衎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种上位者对蝼蚁的绝对鄙视,“你连当他替罪羊的资格都不配。”
孙连海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唇瞬间褪去了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隐藏得最深、连市纪委在第一波排查中都没发现的底牌,怎么会在见面的前三分钟,就被这个年轻女记者抖了个底朝天。
简衎没有再看他一眼。她径直走到桌前,一把拎起那个极其昂贵的烫金礼盒,大步走到门口。
“滚。”
她手腕一甩,连人带礼盒一起扔了出去。“砰”的一声,记者站的大门被重重关上,带起一阵腐朽的灰尘。
门外,走廊里。正午刺眼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打在地上。
孙连海在阳光下狼狈地弯下腰,去捡那个被摔瘪了一个角的礼盒。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光芒。他站起身,下意识地掏出一条白色的手帕,疯狂地擦拭着刚才被简衎目光扫过的西装袖口,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致命的病毒。他用这种近乎强迫症的动作,来掩饰他内心被瞬间看穿的极度尴尬与恐惧。
孙连海快步走下楼梯,一头钻进停在街角阴影里的轿车里。
“砰”地关上车门,车厢里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拨通了省里某位刚搭上线的上级电话。
“领导,那个简衎简直目中无人!她手里肯定还捏着没交上去的黑材料,这种刺头不敲打一下,早晚是个祸害……”孙连海咬牙切齿地添油加醋,试图给简衎穿小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底噪。
随后,一个极度冰冷、透着机械质感的女声传了过来。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领导的声音,而是来自京城特派审查官穆尘的外围秘书。
“不要碰中央正在塑造的‘典型神像’。”那个女声毫无起伏,就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做好你收尾的本分。再多一句嘴,明天的清算名单上就会有你的名字。”
电话被单方面直接挂断。忙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孙连海惊出了一身冷汗。冷汗浸透了里面的衬衫,湿黏地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僵硬地放下手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紧闭的窗户,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一脚油门逃离了这条街道。
夜晚。
电钻声终于停了。整个祯州陷入了一片闷热的死寂。
记者站内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简衎独自站在办公区最深处的那面墙前。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本土派关系图。曾经,这张图是她和吴浩暗中推演战局、交换线索的阵地。现在,上面画满了刺眼的红笔印。蔡冠禧、沈梵音……每一个名字上都打着一个巨大的红叉。而在图的正中央,吴浩的名字上,那个红叉画得最深,红色的墨水几乎划破了脆弱的纸面,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简衎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触碰下去。
一种屠龙者只能面对虚无的极致荒凉感,将她彻底淹没。所有的胜利都建立在虚伪之上,而真实的代价却要由她独自背负。
她转过身,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记者站的大门前。
“咔哒。咔哒。”
她转动门锁,将大门上的两道暗锁死死锁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黑夜中极其清脆。她用这扇单薄的木门,将自己与这个恶心的名利场彻底隔绝。她抗拒任何活人的靠近,只剩下一座孤岛。
对虚伪权力感到彻底厌倦、竖起绝对高墙的简衎,在面对即将推门而入的那个干净灵魂时,还能否保持这份生人勿近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