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衎一回到记者站就碰到了迎面而来的宋亮新。
“怎么样,把你今天拍到的拆迁现场照片交给我吧?”宋亮新直截了当说。
“没有照片。”简衎否定。
“你不是跟地方新闻部的黄主任报题了吗,还说你有独家新闻。拆迁的报道很敏感,你不要随意掺和,尤其是照片不要流出社会。这事,祯州市委宣传部有关同志跟我联系了,让我们不要跟进。”宋宋亮新苦口婆心劝说。
“这事我跟定了!”简衎倔强地说。
宋宋亮新很恼火:“好你个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这是在保护你!”
“谢谢站长关照,是福是祸我自己承担。”简衎说完,一扭身子闪进了办公室。
宋亮新颇有点无可奈何,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这般初生之犊不怕虎。但如今,“老了,没有棱角了”,宋亮新自嘲。
简衎不知道的是,她能来东方日报岭南记者站,宋亮新是起了很大作用的。当时,东方日报准备校招几个记者,因为北京的编制和户口都有严格规定,不是研究生都不能留京。但宋亮新很需要有新人来帮他开拓新局面,所以跑上跑下,求社长许峰特批招聘。
在看简历的时候,宋亮新看到简衎有跟随他的好友、着名调查记者覃克旺调查“奶源造假”的经历,写的调查报道都很有深度,所以建议报社破格录用。但面试的时候,宋亮新因为家中有事没亲自去见这位未来的下属。
简单收拾了一下,简衎就回家了——一个郊区的单身公寓,虽是在郊区,上下班所需时间也不长,坐上地铁四号线就可直达,只是需要走一段一里多的幽僻的路,当然了,简衎一向胆大,这点幽暗对她完全不足挂齿。
从地铁出来,被挤压了半小时的简衎欢快地撒开了四肢,快速穿行在人流中,出了地铁口的她,更是如撒蹄的山羊,往公寓的那条小路直奔,她今天实在太累了,她今天实在太想念自己那个温暖的小窝了。
一条突然滚过来的竹棍挡住了简衎的脚步,可她已收不住迈出去的脚步,“啪”高跟鞋踏在了竹棍上,简衎向后一滑,立马摔了个狗啃泥,脚踝也扭了,钻心地痛,简衎还没来得及喊疼,就从路旁迅速奔出几条黑影,黑影摁住简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还往她嘴里塞了一团布,让她哼哼不得。
另一个人拼命去抢她的包,想把拿里面的物品。
“住手,你们干什么”突然传来一个男中音。
听到有人来了,那几条黑影才作鸟兽散,简衎迅速拔出口里的布团扔到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男中音快步走到她身旁,企图把她扶起来,可一动手,简衎就“哎哟哎哟”地尖叫,这顿打可真不轻,何况她摔倒的时候还擦伤了手腕和下巴,现在正在渗血呢。
“慢一点,慢一点。”简衎恳求。
在男中音的帮助下,简衎终于坐起来。可她感到全身的筋骨都在疼,脚踝尤其疼,一看,已鼓起一个鸡蛋大的包包。
“到医院去检查包扎一下吧,我看你这顿揍挨得不轻。”男中音说。
“不用了,没事儿,我家里有药物。”倔强的简衎抬起眼来,望了望眼前这个四十岁左右的气宇轩昂的男人,“我们北方人是从来不认怂的。”说完笑了笑,滚下两颗泪珠,又说:“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啊,如果不是你及时出现,我非被他们打死不可,下手重得要命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知道吗?哦,我叫吴浩,到附近来探访朋友,正准备回家呢,正好碰到你被人抢劫,要报案吗?”
“不用了,我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你认识他们?”吴浩有点惊讶。
“我不认识,但我今天的经历告诉我他们的来意。”简衎把强拆事件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全吐了出来。
吴浩听后十分气愤,他安慰简衎,尽管养伤,这事由他来管,绝不手软。
“你来管?你是市委书记还是市长,最差也要是公安局长吧?我的大哥,你别安慰我了,别人碰到这事,躲都来不及。”简衎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摆摆手,她觉得吴浩说的话不太靠谱,只是哄她开心罢了。
吴浩笑了笑,自信地挺了挺胸膛,说道:“我的美女记者,你知道媒体为什么是第二种权力吗?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人人都可以把所见所闻发到网上,让正义的声音传播到社会每一个角落。”说着,他还做了一个夸张的传播动作。
简衎更加不相信了,皱着眉头说:“你嘴上那一套是理论,一般老百姓人微言轻,发到网上又有谁看得到?”她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的怀疑。
看到吴浩无言以对,简衎更来劲了,眼睛一瞪,说道:“除非你是网络大V,几千万粉丝,那你说的话就有力量了。”
吴浩不想争辩,故意逗简衎说:“说不定我是微服私访的乾隆爷呢。”说完,还做了一个古代皇帝捋胡子的动作。
简衎嘴角一撇,翻了个白眼,一副根本不可能的样子。
吴浩想了想,说:“我们还是报警吧。”
简衎说:“得了吧,刚才还吹牛说你来管,现在得找警察叔叔了吧?唉,反正没损失,我自认倒霉吧。他们没抢到照片,只要晚上我传回报社,他们再来抢也就没价值了。”她耸耸肩,显得有些无奈。
吴浩竖起拇指,笑着说:“美女记者就是办法多。现在天黑人少,还是我送你回家吧。”
简衎上上下下打量了面前的这个热心男人,歪着头说:“看在你说管的份上,也不像坏人,我就冒一次险,让你送我回家吧。”说着,她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在回家的路上,吴浩和简衎的话题转到了官场小说上。
“我最近在看一本官场小说,里面的权力斗争和交易让我大开眼界。”简衎说道。
吴浩笑了笑,“官场小说可以看,但要理性对待。这些小说往往过于夸大了权力的作用,让人容易产生误解。”
简衎点了点头,“我同意,官场小说中的权谋和斗争,如果被应用到现实中,可能会害人害己。我们应该专注于提升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沉迷于权力游戏。”
吴浩补充道,“确实,官场小说中的权谋可能让人产生错觉,认为工作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脉和站队。但实际上,个人能力和完成任务的质量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简衎的房间门口,简衎本来不太愿意让陌生男人进去,但无奈自己走路没人扶着都有点走不动。
看着简衎为难的表情,吴浩明白她的心意,笑着说:“我不是坏人,我扶你进去就走。”
房间不大,布置却很温馨。一进门,便能感受到干净整洁的气息。地面一尘不染,仿佛能映照出人影。
客厅里,摆放着一张简单的沙发和一个小茶几,虽不奢华,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幅简衎喜欢的摄影作品,为房间增添了几分艺术氛围。
卧室在客厅的角落,是用帘子分开的。因为没拉帘子,吴浩一眼就看完了,床铺平整,床单被罩洁白如雪。床边有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大多是与新闻、文学相关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你的脚肿的很厉害,家里面有药吗?”吴浩扫了一眼桌子。
“做记者早就预料会有受伤的时候,我都备着呢。”简衎指着桌子说。
吴浩轻轻地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蹲下身子,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肿起的脚上。他先打来一盆温水,用柔软的毛巾蘸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脚周围的皮肤,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接着,他打开药箱,取出消肿的药膏。他挤出适量的药膏在手指上,先轻轻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慢慢地涂抹在她肿胀的部位。他的手指轻柔而细致,以打圈的方式均匀地涂抹着,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关切。
吴浩一边敷药,一边轻声询问她是否疼痛,眼神中满是心疼。敷完药后,他又用干净的纱布轻轻地为她包扎好,还不忘在旁边系上一个小巧的蝴蝶结,仿佛这是一份特殊的礼物。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显体贴与呵护,让她在疼痛中感受到了不可名状的暖意。
两人还一边聊天,简衎发现这个男人不仅真诚、热心、幽默,还才华横溢,不由暗暗佩服。
“你刚才说你们北方人是不认怂的,那么在你的认知里南方人就都认怂的啰?是不是这样?”吴浩逗简衎。
“反正历朝历代,英雄好汉多出于北方,奴颜婢膝多出于南方。”简衎调皮一笑。
这一笑立刻让吴浩想起了刘禹锡的《望洞庭》“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这清纯,这人面,这神态,这么自然天成又不无妩媚的,倒有几分南方人的特点了。
“你们北方姑娘喜欢不喜欢南方诗词呀?”吴浩随口问。
“喜欢呀,但还是更喜欢北方的,有气魄,南方的太绵软啦!”
“比如呢,形容你的脾气和美貌,你希望用哪一句?”吴浩打趣。
“哈哈,那当然是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啦!哎哟哎哟!”简衎哈哈大笑,这一笑又把身上的痛抽起来。
吴浩也笑了,她的脾气确实是地地道道的的北方人脾气,气质当然也是不折不扣的“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了。
简衎不知道的是,这位吴浩的真实身份是岭南省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兼网络办主任。
一离开简衎的家,吴浩就拿出手机给手下的人打电话,安排他紧盯网络舆论。
“那我们要不要介入?通知公安网络支队和各个平台联系删稿?”
“祯州的事不归我们管,他们的屁股他们自己擦。我们要注意的是,不要让舆论发酵,向不利于党委政府的方面发展,要把握舆论的引导和主导。”
沉吟了一下,吴浩又改变了主意。他问:“那位省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会网络分会会长、千万大V宋尚群,你有和他联系吗?”
手下说:“我们一直和省内网络方面的知名人士有来往,筹备中的省网络协会准备把这些人都网罗到协会中来。”
吴浩说:“太好了。我们要发挥他们的作用,你把有关的信息提供给宋尚群,但不能以我们的名义,你就说是朋友了解的情况。
“那如果他发到了网上怎么办?”手下有点担心。
“静观其变。”吴浩胸有成竹。
“要不要用你的账号‘老将’发出去?”手下又问。
很少人知道“老将”是吴浩的网名,因为敢言,在网络知名度很高,也有几百万粉丝。
“暂时不需要,你先和省几个新闻媒体沟通一下,要他们注意报道分寸。”吴浩担心的是,因为记者被打,引发新闻单位的反弹。但他不想人为地压制媒体报道。
对于网络舆论治理,吴浩的观点是应“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舆情的形成其实是民情民意的体现,了解民众诉求,回应民众需要,解决群众问题,方能赢得群众认可。反之,若千方百计逃避问题,躲避责任,妄图堵住众口,不仅不会让舆情消失,反而会扩大舆情,让舆情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可能会造成舆论失控,谣言四起,加深公众的不满情绪,损害政府公信力,此时再“灭火”恐怕是难上加难。
吴浩的观点也得到了省委书记侯攘往的认可,所以,岭南省的网络环境相对宽松,也就催生了一大批敢言的网络大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