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矿卡厚重的装甲上。
发出炒豆子一样的闷响。
萧纵靠在巨大的履带边。
手心里的破手机震得发烫。
屏幕上那片刺眼的血红色,在黑夜里像一盏探照灯,打亮了他沾满泥水的脸。
他眯起眼睛。
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视线。
他用粗糙的拇指去划屏幕。
防水膜早就破了,屏幕沾了水,触控严重失灵。
划了两下,没反应。
萧纵骂了一句脏话。
把手机往黄马甲干爽的内侧用力蹭了两下。
再次按下那个红色的闪烁图标。
“滴——”
扬声器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
盖过了四周的雷声。
页面弹开。
不是平时接单那种黑底白字的界面。
整个屏幕背景是最高级别的警示红。
顶端是三个加粗的黑色大字:【SSS级】。
萧纵盯着这几个字。
他在全能跑腿干了一年多,送过文件,送过骨头汤。
从来没见过这种带着浓烈官方色彩的指令单。
视线往下挪。
几行加粗的黑体字直接砸进眼眶。
字号很大,透着一股绝望的急迫感。
“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紧急求救!”
“外环高架发生特大连环相撞车祸!”
“三十名重伤员急需输血!全院Rh阴性熊猫血库存已彻底告急!”
“急需跨区调血!”
萧纵呼吸停了半秒。
三十个重伤员。熊猫血。
这不是普通的跑腿单。这是催命的阎王帖。
他继续往下划屏幕。
任务要求:前往市中心血液中心,提取十箱保命血浆,送达第一医院。
距离:三十公里。
旁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林清寒凑了过来。
她身上那件高定白衬衫紧贴着皮肤,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
一股混着雨水和淡淡机油味的气息飘进萧纵鼻腔。
她踮起脚,视线越过萧纵的手臂,看向那块碎了角的屏幕。
只看了一眼。
林清寒的脸色瞬间煞白。比天上劈下的闪电还要白。
“三十公里……”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暴雨扯得七零八落。
“市中心血液中心在老城区最低洼的盆地带。第一医院在新区。”
“这单子没法接。”
萧纵偏过头看她。
“怎么没法接?就三十公里,平时一脚油门的事。”
林清寒用力摇头。
湿透的头发甩在脸颊上,显得十分狼狈。
“那是平时!”
她指着屏幕上的导航地图,手指冻得发僵,指尖有些红。
“现在的东海市,半个城都瘫痪了!”
“十分钟的降雨量破了百年纪录。下水道全面倒灌。”
“市中心的地下车库现在肯定全淹了。”
“血液中心的救护车根本开不出来!排气管绝对进水熄火了!”
林清寒的话音刚落。
萧纵手里的订单页面自动刷新了一下。
底部弹出一行红色的补充说明。
“注:市中心积水严重,所有官方救援车辆、救护车均已涉水熄火。现向全社会强制征调高底盘社会车辆支援!”
萧纵盯着那行字。
连官方的救护车都趴窝了。
怪不得这单子会通过最高权限,强制推送到所有跑腿骑手的App上。
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林清寒牙齿打着战,发出咯咯的声音。
“就算你拿到了血浆,也送不到第一医院。”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点在屏幕地图的两条必经之路上。
“从市中心到新区,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江底隧道。”
“现在雨下得这么大,市政排水泵肯定超载宕机了。”
“隧道现在就是一根灌满江水的巨型水泥管子。”
“进去就是死。”
萧纵没说话。盯着地图。
林清寒手指下移,点在另一条红线上。
“第二条,滨江大道。”
“这是沿江最低的路段。东海市每次暴雨,那里最先被淹。”
“现在那里的水深,绝对超过了两米。”
“那就不是马路,那是一片汪洋!”
一阵狂风卷着雨水拍在履带上。
林清寒往萧纵这边缩了缩,试图借一点他身上的温度。
“普通车辆根本不可能过得去。哪怕是军用越野车,涉水喉也扛不住两米深的暗流。”
“这单子,谁接谁死。”
她下了定论。语气里透着绝望。
萧纵没吭声。
他低下头,视线越过手机边缘,看向脚下的长青路。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积水已经漫过了他的小腿肚,逼近了膝盖。
水流变得浑浊。
打着旋儿的泥水里,漂着王大锤烧烤摊上的烂菜叶。
还有几个红色的塑料板凳,在水面上沉浮。
路边那辆老款桑塔纳,大半个车轮已经看不见了。
车身在急流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摇晃声。
水确实深。
而且还在涨。
萧纵重新把目光放回手机屏幕上。
订单的最下方,有一排加粗的倒计时数字。
正在无情地跳动。
“39:59”
“39:58”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订单时限:四十分钟。超时将面临严重伤亡。”
四十分钟。
要在暴雨倾盆、半城内涝的情况下,跨越三十公里。
还要穿过两米深水域的滨江大道。
把十箱保命的熊猫血送到手术台前。
这听起来像是在搏命。
但萧纵的视线,并没有在倒计时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倒计时下方的一串数字。
那是绿色的数字。
在满屏的红色中,分外扎眼。
“配送费:100,000元。”
十万。
这不是平台发放的跑腿费。
这是医院或者官方机构直接打入平台的紧急悬赏金。
一单十万。
萧纵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节在湿透的黄马甲衬托下,泛出苍白的颜色。
十万块钱。
他送一整年的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也攒不下这么多。
雨越下越大。
天空中又炸开一道惊雷。
雷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萧纵抬起头。
看着长青路上那片如同黄河倒灌般的滚滚泥水。
泥水冲击着电线杆,激起半米高的水花。
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被淹没。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尝到了一股淡淡的泥腥味。
呼吸变得绵长。
一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水面。
眼神变得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