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
陈小龙脊背挺直,甚至没有回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名七品仙官投来的视线,像一根淬了寒毒的冰针,死死钉在自己的后颈上,试图钻进骨髓。
五日之期。
重点审计对象。
这两个词,不是催命符,而是冲锋号!
对方亮出了獠牙,以为把他逼到了绝路。
可他们不懂,对一个顶级的审计师来说,当敌人开始不择手段地加速时,恰恰说明他们的防线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因为,他们急了!
陈小龙眼底一片清明,他无视了所有或轻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径直走向御览仙官的书案。
那老油条正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陈小龙只是一团空气。
“仙官。”
陈小龙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整个御览司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神念和目光交织过来。
御览仙官吹了吹茶沫,从鼻孔里哼出一句:“何事?”
“为保证‘完整性校验’工作的严谨性,我需要调阅其他相关部门的卷宗。”
陈小龙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对方面前。
御览仙官的视线,终于从茶杯上挪开,落在那份文书上。
他连内容都懒得看,只盯着“陈小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弧度。
“调阅其他部门?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九品御览,好大的官威啊!”
“本司的卷宗你都还没看明白,就想动别家的东西?”
周围立刻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充满了对不自量力者的嘲弄。
陈小龙面无表情,伸出两根手指,在文书上重重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根据《天庭行政程序法》玄字一三零七卷,第三款:‘凡涉数据完整性校验,执行仙官有权调取关联部门存档副本,以作交叉比对。’”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仿佛自带法理回响!
御览仙官端茶杯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周围的嗤笑声戛然而止!
陈小龙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声音微微提高,继续道:
“又及,《天庭档案管理通则》辰字九五二卷,第七款补充说明:‘为防档案孤本损毁,鼓励校验人员多方取证,形成证据闭环!’”
他抬起眼,目光如剑,直刺御览仙官已经开始闪躲的眼睛。
“最后一条!《御览司内部工作条例》,增补本第四十七页,就放在您案头右手边第三本!”
“‘遇重大或紧急校验任务,经本司主官批核,可持令牌向协同部门发出‘协查令’!’”
陈小龙向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
“仙官,我这三条天规铁律,引用得,对,还是不对?!”
御览仙官的脸色,瞬间从戏谑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得煞白!
他一个管档案的老油条,哪里会去记这些犄角旮旯里的故纸堆条文!可陈小龙不仅报出了法条,连年号、卷次都说得一字不差!
当众质疑天条?他还没这个胆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仙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骇地看着那个九品小官,此刻竟仿佛比他身前的七品主官还要高大!
“你……”御览仙官憋了半天,刚吐出一个字。
陈小龙直接一句话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申请合规,理由合法,流程合矩。仙官,您,批还是不批?”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质问:
“批,是您依规办事,支持天庭工作。”
“不批……”陈小龙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御览仙官眼里却比恶鬼还可怕,“就是您,在公然妨碍天庭档案‘完整性’,阻碍天道运转!”
“这个罪名,您担,还是我担?!”
轰!
最后一句,如同天雷炸响在御览仙官的脑海里!
字字句句,没有法力,却比诛仙剑还要锋利!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根本无法辩驳、也无法承担的罪名!
“吱嘎——!”
御览仙官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巨力推得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巨响。
他死死盯着陈小龙,眼神里的阴冷和惊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从腰间解下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用尽全身力气,“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桌上!
“批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嘶吼:“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九品仙官,能查出什么花来!”
陈小龙看都没看他一眼,拿起那块入手冰凉的令牌。
他冲着那张已经扭曲的脸,公式化地拱了拱手。
“多谢仙官支持。”
说完,转身就走,步履稳健,没有半分停留,将身后那足以杀死人的目光,干脆利落地甩在身后!
……
花果山,水帘洞后方。
新开辟的石室内,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当!”
青铜令牌被丢在巨大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只猴子——算盘、账簿、红笔,瞬间围了上来。
“老大,成了?!”算盘搓着爪子,猴脸上满是兴奋。
“成了。”
陈小龙拿起一支炭笔,走到桌上铺开的巨幅兽皮舆图前。
图上,从东土大唐到西天灵山,一条曲折的红线贯穿始终,上面标注着整整八十一个节点。
“前世我做账,最难的不是查假账,而是从几万张真发票里,揪出那一张藏得最深的假发票!”
陈小龙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西游八十一难,就是八十一个‘合规’的项目!每一难都走完了流程,拿到了功德!我们的任务,就是从这片看似完美的功德海里,把那个腐烂发臭的‘异常基因’给挖出来!”
他的笔尖,在图上几个节点上重重画下黑圈!
黑风山!火云洞!平顶山!号山!
“账簿,看!”陈小龙厉声问道,“这些地方的共同点是什么?”
叫账簿的猴子挠了挠头,凑近一看,猛地一拍脑门:“老大!这些妖王,最后全都‘上岸’了!一个没死!”
“没错!”陈小龙眼神锐利如刀,“黑风怪,被观音收去做守山大神!红孩儿,去做善财童子!金角银角,回兜率宫继续看炉子!”
“在功德结算报告里,这叫‘降伏’,功德一分不少!妖王不仅免死,还他妈的拿了正统编制!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三只猴子,声音压到最低,却带着无边的杀气:
“第一步,就查这些‘妖王归佛’的背后,到底是谁在做交易!是谁在拿天庭的资源,给灵山送人情!”
他指向算盘,下达第一道命令:
“算盘!你脑子最活!拿着令牌,去天兵调度司!给我查这几个劫难里,每一次天庭出兵的原始记录!兵从哪调的?领了多少天兵天将?耗了多少军械粮草?战损几何?一笔都不能漏!”
“是!”算管家一挺胸,眼中冒光。
他又指向账簿:
“账簿!你最细心!去功曹录事处!别的不用管,就查这几个劫难的‘功-德-结-转-台-账’!每一笔功德怎么认定的,从谁的账上划出,又划到了谁的账上!我要最原始的流水!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明白!”账簿用力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红笔身上。
“红笔!你的任务最关键!去南天门!给我死死盯住那里的关卡登记!我要这几次劫难前后三个月,所有进出南天门的仙、佛、妖的全部记录!”
“我要知道,那段时间,到底是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
“是!”三只猴子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分工完毕,三猴没有片刻耽搁,化作三道流光冲出石室。
石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小龙的目光重新回到舆图,在那几个被圈出的节点之间,反复游走。
这其中,一定还有他没发现的,更深层的关联……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被他放在桌案上的那块青铜协查令,突然毫无征兆地嗡鸣起来!
令牌表面,那古朴的青铜纹路竟开始扭曲、游走,最后,缓缓汇聚成一行冰冷的小字,闪烁着幽幽的紫光:
【饵已抛出,鱼儿,莫要让我失望。】
陈小-小龙瞳孔骤然收缩!
这令牌他刚拿到手,除了他和那个被当众羞辱的御览仙官,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
这上面的字……是谁留下的?!
难道,这一切,从他拿到令牌开始,就落入了另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圈套之中?!
他不是猎人。
他也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