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你……好像很着急啊。”
一道又轻又粘的嗓音，如同毒蛇吐信，贴着陈小龙的后颈猛地钻入耳中！
嗡！
他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被强行掐断，剧烈的反噬让他四肢都僵住了！
身后有人！
陈小龙猛地转身。
昏暗中，刘仙官那张老脸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五官模糊，唯独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他身上，透着一股子能看穿人心的审视！
“刘……刘仙官！”
陈小龙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抖，全身的猴毛都仿佛炸了起来，活脱脱一只被苍鹰盯上的兔子。
他瞬间躬下身子，双手死死捧着那枚冰冷的玉简，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下官……下官是怕……怕误了您的事，误了太白金星大人的事！”
“哦——”
刘仙官拖长了调子，像是在品咂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他一动不动，刀子般的目光在陈小龙脸上寸寸刮过，似乎想从他每一丝肌肉的抽搐中，分辨出真假。
“怕误了事，还是怕……这上面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陈小龙心脏咯噔一下，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老狐狸！他在诈我！
他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甚至挤出了一丝哭腔：
“仙官明鉴！下官哪有那个胆子！您刚才说，这些是‘烂账’，是‘脏东西’，碰了会惹祸上身，下官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想去看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手里的销毁清单，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动作夸张又真实。
“下官……下官就是个新来的，刚得了仙官您的提拔，满心就想着赶紧把差事办利索，让您在金星大人面前有面子！三天时间，亿万卷宗，下官……下官是真怕找不到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一个初入官场、急于表现、又胆小怕事的小仙官形象，被他演得活灵活现。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书卷腐朽的气息，在空气中慢慢发酵，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刘仙官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算你识相。”
他终于直起了那佝偻的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染上居高临下的鄙夷。
“记住了，在这御览司，好奇心会害死猴。”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陈小龙的脑门上轻轻一点，力道极轻，侮辱性却极强。
“这里就是天庭的茅厕，我们就是里面的蛆，只管吃，别管拉的是什么！”
“去吧，把活儿干干净净的，别让我难做。”
话音落下，他转身，佝偻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那无边无际的书架阴影中。
这一次，连脚步声都没有，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小龙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足足等了十几个呼吸。
直到确认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彻底消散，他才缓缓直起腰。
脸上的惶恐与卑微，在抬头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如万年玄冰般的彻骨冰寒！
蛆？
他眼底杀意翻涌。老东西，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陈小龙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是所有视线的死角。
“算盘。”
他低声唤道。
一只毛色稍浅的小猴子从他宽大的仙官袍服里探出脑袋，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灵气。
“吱。”
陈小龙将一枚空白玉简递给它，用神念飞快地将指令烙印进去：
“去南天门，找守值天兵，说御览司新来的陈仙官请他们喝茶，顺便帮他们整理近千年的值守记录。记住，别用法力，用最笨的办法，一页一页翻，把所有注明来自‘西天’‘灵山’‘佛门’的访客记录，全部拓印下来，一份不落！”
“吱吱！”
小猴子接过玉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贴着地面阴影，瞬间消失。
搞定这一切，陈小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烂摊子。
亿万卷宗，三天时间。
对任何神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不是神仙。
他是顶尖的法务会计师！更是一个身负“外挂”的穿越者！
“很好……”
陈小龙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那片因“六耳猕猴”事件而解锁的金色天赋，正在识海中疯狂旋转！
“【合规领域】，启动！”
“审查目标：档案篡改痕迹！”
轰——！
他的双眼中，仿佛有亿万道金色数据流瞬间爆开，冲刷着整个世界！
再次睁眼！
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所有卷宗的表面，都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大部分是温润的白色，代表原始、纯净、未经修改。
而其中一些，则泛着一种刺眼的、如同伤疤般的暗红色！
被修改过！
陈小龙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就是他的“外挂”！【合规领域】的初级能力，虽然无法直接读取内容，却能像最精准的探伤仪一样，感知到天道法则层面留下的“修改痕迹”！
每一次对既定事实的篡改，无论手法多高明，都会在因果法则上留下一道无法磨灭的“疤痕”！
而他，能看见这些疤痕！
他不再犹豫，拿起刘仙官那份销毁清单，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那浩如烟海的卷宗坟场！
他没有去翻阅内容，太慢了！
他只是走过一排排书架，目光如炬，像一台高速扫描仪，飞快地掠过清单上的每一个名字！
【癸卯元会·东海龙族叛乱卷宗·余档】——白！
【甲辰元会·北俱芦洲妖神盟约·废卷】——白！
……
一个个名字划过，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终于，他冲到了存放“西行取经项目”相关卷宗的区域！
目光瞬间锁定第一份！
【西行取经项目·沿途妖族处置备案卷（第三十七批）·乌鸡国全宗】
——暗红色！刺眼的暗红色！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继续！
【第三十八批·号山圣婴大王（红孩儿）处置卷】——暗红色！
【第四十二批·平顶山莲花洞（金角银角）处置卷】——暗红色！
【第五十七批·真假美猴王辨明卷】——这卷宗的颜色，已经不是暗红，而是近乎发黑的血色！那颜色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中疯狂蠕动，几乎要滴出血来！
……
一份，两份，十份，一百份！
陈小龙的心跳如同擂鼓，脸色煞白如纸！
整整两天两夜，他不眠不休，将清单上从第三十七难到第八十一难的所有卷宗，全部“扫描”了一遍！
当他从最后一排书架后走出来时，脚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他靠在冰冷的书架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只有一个冰冷到让他神魂颤栗的统计结果。
清单所列四十五批卷宗，共计三千二百一十七卷。
其中，存在“二次修改痕迹”的，多达——
一千九百八十三卷！
超过六成！
这不是销毁证据。
这他妈是在重写历史！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整个天庭，整个西天，究竟在掩盖什么？！这九九八十一难的后半段，到底被多少谎言层层包裹，才变成了如今这“功德圆满”的鬼样子！
他猛地睁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找到最原始的记录！在这些卷宗被销毁之前！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最底层的阴暗角落时，瞳孔却再次凝固了。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卷极薄的、根本不在销毁清单上的兽皮卷。
它没有发出代表原始的白光，也没有代表修改的红光。
它通体漆黑。
是那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神魂的，纯粹的、死寂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