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有水了！”
一声嘶哑的喊叫，水帘洞里一下就炸了锅。
“有水喝了！”
紧接着，是压不住的哭喊和欢呼。留守的老猴、母猴们嘴唇都裂开了口子，这会儿激动得直哆嗦，干了好几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泪花。
第一批泉水被运了回来，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湿气。
洞里，猴子们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队，老猴子在前头，小猴崽子被自家娘抱着，都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只壮猴专门负责分水，用椰子壳做的碗，一碗一碗地舀，不多不少，小心递到每个猴子手里。
刚好能润润快冒烟的嗓子。
洞里头一次这么有秩序，洞口的光却突然没了。一个又高又壮的黑影堵住了整个入口，一股又闷又热的风灌了进来。
是黑风！
他身后跟着那帮最横、最能打的猴。个个膀大腰圆，一身的腱子肉，浑身一股汗臭味。他们在外面瞎逛了一下午，连个屁都没找到，现在一个个喉咙发干，正拼命地咽口水。
黑风眼睛一扫，就看见洞里那群“老弱病残”正捧着椰子壳，美滋滋地喝着救命水。他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这帮兄弟，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火气“噌”地一下，直冲脑门！
他黑风才是花果山除了大王以外最能打的，凭什么他带兄弟们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水都喝不上？这个只会写写画画的账房先生，倒能在这里发号施令了？
凭什么他一句话，这群猴子那么听话？
“哼，搞这些没用的花架子！”黑风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他看都不看队伍，胳膊一抡，就把排队的一只瘦猴给推了个趔趄。那瘦猴手里的椰壳碗“啪”地摔在地上，半碗水渗进干土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瘦猴眼圈一红，吓得缩到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
“给老子也来点！”黑风一把抢过旁边一只母猴手里的空碗，冲着分水的猴子，拿鼻孔看猴，粗着嗓子吼。
分水的猴子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想去舀水，可手刚伸出去，眼神却忍不住飘向了不远处。那个身影正盘腿坐在石凳上，用一截木炭在芭蕉叶上划拉着什么。
陈小龙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眼前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他还在芭蕉叶上划拉着，嘴里吐出几个字：
“想喝水，可以。”
他手里的木炭划下最后一笔，这才慢慢抬头，黑眼珠直直地看着黑风。
“到后面排队去。”
一瞬间，洞里鸦雀无声。
喝水的猴子停了嘴，排队的忘了渴，连小猴崽子都不哭了。空气里只剩下洞顶水珠滴落的“嘀嗒”声，一下下敲在每个猴子的心上。
黑风当场愣住了，过了足足三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他脸上的肉抽了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账房先生”，这个他一根小指头都能掰断的家伙，居然……当着所有猴子的面，叫他去排队？
“你他妈说什么？！”
一声吼从黑风喉咙里炸开！他眼睛一下就红了，布满了血丝。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陈小龙的衣领，单手就把他提到了半空！
一股汗臭味和说不出的馊味混着火气，扑面而来。
陈小龙被提在半空，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可他看着黑风，脸上居然一丝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放开他！”
“黑风你疯了！水是他带我们找到的！”
旁边几只老猴鼓起勇气喊道。可黑风手下那帮壮猴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龇着牙，攥着拳头，恶狠狠地一瞪，就把他们逼得连连后退。
“要么，守规矩。”陈小龙被掐得声音都哑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家都有水喝。”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那几桶珍贵的水。
“要么，就把水打翻了，谁都别喝。”
黑风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死的，手上的力气几乎要捏碎陈小龙的脖子。可陈小龙这后半句话一出口，黑风的手劲儿反倒松了半分。
打？
他当然能把这个账房先生撕了！可然后呢？他身后这帮兄弟还等着喝水呢，真把这几桶水打翻了，他怎么交代？带一群口干舌燥的“精锐”去舔地上的泥水？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黑风胸口一起一伏，最后，他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吼叫，猛地将陈小龙甩在地上！
他一拳狠狠砸在自己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
“兄弟们！”他猛地转身，对着所有身强力壮的公猴，声音里全是火药味，“都给老子想想！想当年大圣在的时候，咱们喝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什么时候轮到咱们看一个账房先生的脸色，喝口水都得排队了？！”
他这话一喊，那些年轻气盛的公猴立马就骚动起来。
“他会干什么？”黑风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小龙的脸上，唾沫星子乱飞，“他就会写写画画，算计着我们一天吃几颗果子，喝几口水！跟着他，咱们一辈子都得饿死！”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指着洞外那广阔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的是吃的，有的是地盘！那些狐狸精、狼崽子占着的果林，凭什么我们不能去抢？就看咱们敢不敢！”
“想吃肉不想啃树皮的，想让自家婆娘崽子吃饱肚子的，就跟老子走！”
“咱们下山，抢他个天翻地覆！”
“吼——！”
“抢！抢！抢！”
“跟黑风老大走！吃香的喝辣的！”
一下子，洞里近百只最能打的年轻公猴全被点着了！他们眼里闪着贪婪和凶光，狂热地吼叫着，冲出队伍，黑压压一大片，全站到了黑风身后。
“老大，不能让他们走啊！”一只老猴，就是之前给陈小龙带路的老白须，急得快哭了，“他们是咱们的主力，他们走了，谁来保护我们？谁去找吃的？”
陈小龙从地上慢慢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嘴里一股血腥味，可他表情还是平静得吓人。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群狂热的猴子，没理老猴的哀求，弯腰捡起那块掉落的木炭，在一张巨大的芭蕉叶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从今天起，清点猴头。”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安静下来，“所有留下来的，过来登记。叫啥，多大了，家里几口猴，身体怎么样。”
“登记？这有啥用啊？”剩下的猴子们一脸搞不懂，人心惶惶，看着那帮猴子马上就要冲出洞口，感觉天都要塌了。
陈小龙终于抬起头，扫过剩下的老弱妇孺，扫过他们眼中的恐惧和迷茫。
“当然有用！”
“他们想当狼，那就去当。抢东西就是赌命，赌赢了吃肉，赌输了就死在外面！”
他再次看向众猴，声音陡然拔高：
“咱们自己，才是一家人！一家人要活下去，不靠赌，靠脑子！”
“他们走了，正好！我们也甩掉了近百张只知道吃的嘴，还有一群惹祸的祖宗！”
这话一说，剩下的猴子们骚动的心思反倒定了下来。
是啊！黑风他们是能打，可吃得也最多！天天惹事，还抢自己猴的吃的，根本就是一群养不熟的大爷！
猴子们眼里又有了点神采。
陈小龙迅速指挥几只母猴，用上辈子学到的一点急救知识，给那只被推倒的瘦猴和其他几只受伤的猴子处理伤口，用藤蔓和木板固定了骨折的地方，又赢得了一片信服的目光。
接着，他看向那浩浩荡荡离去的队伍。黑风正带着他近百号“精兵”，气势汹汹地冲下花果山，目标直指山下那片被几只狐妖占了的果林。
黑风心里琢磨，近百只壮猴打几只狐狸精，不是手到擒来？明天带着食物和战利品回来时，陈小龙和这群老弱病残会是什么表情？
水帘洞口，老猴白须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又是担心，又是叹气。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陈小龙打断了。
“白须长老，”陈小龙头也不抬地在芭蕉叶上记着猴头数，“洞里还剩多少吃的？”
白须一愣，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老实回答：“都是些啃剩下的果核和藏起来的干果了……省着点吃，或许还能撑个五六天。”
“五六天？”陈小龙手里的木炭停下了。
他抬起头，扫过洞里刚登记完的“家人”——两百多只猴子，大半是老猴、母猴，还有一大群嗷嗷待哺，根本不会自己找食的小猴子。
他抓着木炭在芭蕉叶上飞快地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猴头数、每天要吃多少、还剩多少……
片刻之后，他停了下来。
看着算出来的结果，陈小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旁边一只胆子大的小猴凑过来，看着那鬼画符似的叶子，天真地眨着眼睛问：“新老大，我们……还能撑多久？”
陈小龙缓缓抬起头，看着洞里那一双双刚刚燃起希望，又充满信任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一个答案。
“黑风他们带走了打架的，但也把我们藏的大部分吃的都带走了。”
“按我们剩下的猴口和食量算，”他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们的食物，只够吃……”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