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的灯压在桌面上,忌口表、健康记录和药膳底方摊成三块。
后勤主任站在门口没进来,帽檐被他攥在手里。
厂里这几天刚把食堂通报贴出去,他此刻来找李岗,脸上多少挂不住。
李岗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里的健康记录合上,放到苏青禾那摞材料旁边。
“主任问办法,得先把事写清。”
后勤主任往屋里走了一步。
“时间紧,明天中午就要用饭。”
“越紧越要写。”
李岗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单,
“接待标准、用餐人数、专家忌口、厂长要求,还有后勤能给到什么权限,都落到纸上。”
后勤主任眉头压住。
“李岗,现在不是拿架子的时候。”
苏青禾把忌口表推过去,纸边停在后勤主任手边。
“主任,这张表上有胃病、忌羊肉、血压高。药材入菜出了差错,医生也得签字说明。李科长要书面要求,合规。”
后勤主任低头扫了那几行,火气被压回肚子里。
他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钢笔。
“你说,我写。”
李岗把空白单转向他。
“第一,接待餐由厂办批准,后勤科牵头,特供采办科提供食材和药膳配伍建议。第二,厂医院负责忌口复核。第三,食堂只负责加工场地和人员配合,不得私自更换材料。”
后勤主任写到第三条,笔尖顿了一下。
“食堂不得私自更换,这话写上,食堂主任那边要说不好干。”
“他要是能干,主任也不会来医务室。”
后勤主任抬头看他。
李岗神色平稳,手指点在忌口表右上角的用餐人数上。
“接待餐不是饭口大锅菜。谁改材料,谁担责任。食堂想担,可以让他们签主责。”
后勤主任没再争,把第三条写完。
“还有呢?”
“第四,食材来源、入库验收、领用签字、剩余登记,四项留档。明早开灶前,后勤科、特供采办科、厂医院三方签字。”
后勤主任写得额头冒汗。
他原本只想找李岗搭把手,没想到李岗开口就是一整套规矩。
可这些规矩偏偏都压在漏洞上。
傻柱装病拿捏后勤,食堂旧账又乱,这桌接待餐真要出事,有纸没纸就是两种命。
李岗等他写完,才从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放到桌上,厚厚一沓材料露了边。
后勤主任盯着那袋子。
“这是什么?”
李岗把第一份文件抽出来,推到灯下。
“北山村实验种植基地供应协议。”
红印压在纸尾,村委证明和轧钢厂特供采办科留档编号并排放着。
后勤主任把纸拿起来,先看印,再看日期,脸上的急色退了些。
李岗又抽出几张。
“这是首批样品收据样本,这是往来登记,这是村里采收人员名单。接待餐需要的青菜、萝卜、山药、菌菇,北山村能在明早送到厂后门。”
后勤主任翻得很快,翻到一半又停住。
“肉呢?一桌接待餐光靠菜撑不住。”
李岗取出另一张调拨说明。
“合作社那边有一批特供猪肉,量不多,够小灶用。还有两只老母鸡,适合熬汤。”
后勤主任把调拨说明捏在手里。
“你早准备好了?”
李岗把药材清单摆出来。
“我准备的是渠道。主任今天来,正好用上。”
苏青禾拿过药材清单,逐项核对。
“党参、黄芪可以用,量要轻。山楂给胃弱那位不能多。茯苓入汤稳,陈皮用一点提味。羊肉禁掉,酒也别碰。”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李岗。
“你这张清单,把忌口能踩的地方都避开了。”
“名单还没拿到全,我只按稳妥方向备。”
李岗把铅笔递给她,“具体剂量你来划线,医生签字才算数。”
苏青禾接过铅笔,在两味药材旁标了低剂量,又把禁忌表压在药材清单上。
“我能签复核。可掌勺的人呢?食材再好,后厨没人能做小灶,味道也撑不起来。”
后勤主任也盯住李岗。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傻柱躺家里等人请,食堂剩下的师傅做大锅没问题,接待席面不敢拍胸口。
临时找人,来历、手艺、责任又是三道坎。
李岗从纸袋底部取出一张介绍信。
“城东公私合营饭庄有位老师傅,过去做过药膳席。人我能请来,明早跟车进厂。介绍信走合作社劳务协助,费用按接待餐临时劳务登记,不进个人口袋。”
后勤主任把介绍信接过去,连看两遍。
“外头厨师进厂,这事厂长要点头。”
“所以主任要把刚才那张单子送厂长签。”
李岗把材料重新排成一摞,“厂长签了,我接。厂长不签,我只给药膳建议。”
后勤主任沉着脸半晌。
他明白李岗的意思。
这个活有光,也有雷。
接得好了,后勤保障露脸;接砸了,谁碰谁沾。
李岗不怕做事,可不替别人背糊涂锅。
苏青禾把复核意见写好,签上名字。
“主任,我建议今晚就定。明早材料进厂,还要验收、清洗、预处理。再拖,外请厨师来了也赶。”
后勤主任把帽子往桌上一扣,站起身。
“我去找厂长。”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看李岗。
“李科长,厂长要是签了,你别给我撂挑子。”
李岗把牛皮纸袋合上。
“我只认签字。字落下,菜、药、厨子、流程,我都给你接住。”
后勤主任拿着材料离开医务室,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后勤主任把材料一份份摊开,先把接待餐责任单递上去。
厂长看得很细,看到食堂不得私自更换材料那条时,抬眼扫了他一下。
“何雨柱还病着?”
后勤主任脸上发紧。
“说头疼手抖,掌不了勺。”
厂长把纸放下。
“厂里接待任务,不能被一个厨子卡住。”
后勤主任赶紧把供应协议和介绍信递上。
“李岗那边有合作社渠道,食材、药材、外请厨师都能安排。苏医生也签了忌口复核意见。只要厂办批,明早能按流程进厂。”
厂长一页页翻过去,红印、编号、登记样本都在。
他拿起钢笔,在责任单右下角签了字。
“让李岗牵头。后勤配合,食堂听调度。接待餐出了流程问题,先找你。”
后勤主任喉结动了一下。
“明白。”
厂长又在介绍信旁批了一行。
“外请厨师临时进厂,保卫科登记。食材进后门,三方验收。”
这几个字落下,后勤主任心里有了底。
他把文件揣好,出门时让秘书去通知保卫科,自己回后勤科打电话。
电话拨到北山村代办点,转了两道才接通。
李岗已经站在电话旁等着。
“赵书记,明早第一车按特供样品单走。进厂后门,车上带村委证明、采收登记和押车人签字。菜要带土根,肉要封包,鸡另装。”
电话那头赵守田嗓门很响。
“李科长放心。夜里就装车,天没亮出村。”
李岗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路上别换人,别加货。到门口等我,不进食堂。”
“懂,按单走。”
电话挂断,后勤主任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
“你连押车都安排了。”
“渠道靠单子活着。”
李岗把电话记录写上时间,“单子乱,渠道就废。”
夜里,傻柱还在炕上躺着。
易中海又来了一趟,带着院里几句风声。
贾张氏在门口说厂里急得转圈,阎埠贵也说后勤主任跑了半天。
傻柱听完,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明儿上午他们肯定来请我。”
易中海坐在炕边,点了点头。
“到时候别急着答应。先让后勤主任把通报那事给你个说法。奖金、级别、工资,总得有一样落地。”
傻柱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还得让李岗知道,厂里锅台这块地,他插不上手。”
易中海没说破,只叮嘱他装病要装到底。
天还没亮,北山村的马车已经进了城。
押车人把村委证明卷在棉袄里,车上盖着干净草帘。
青菜一捆捆码着,萝卜带着湿土,封好的猪肉压在木箱里,两只老母鸡另放在竹笼中。
厂后门的保卫干事接到通知,打开登记本。
第一车新鲜蔬菜送进厂后门时,傻柱还在炕上等人来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