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的路不好走。
秦淮如坐在驴车里,怀里抱着旧包袱,里面放着母亲临时塞的两件衣裳。
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李岗,目光碰上又低下去。
李岗把一只热水壶递过去。
“喝两口,别冻着。”
秦淮如接过壶,手心贴着壶身暖了些。
“李岗同志,咱们这样快,会不会让你为难?”
“介绍信齐,手续齐,没人能挑理。”
李岗看了看前面的雪路,“叫同志也行,等证领了,换个叫法更顺耳。”
秦淮如耳根红了,把壶口抵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那等领了证再说。”
办事处里烧着炉子,窗口前排着几个人。
工作人员看见两份介绍信,又看了看李岗和秦淮如,眼神里带着笑。
“你们倒是般配。”
秦淮如低着头,手里的包袱带被她攥紧。
李岗把材料一份份递过去,户籍证明、工作证明、男方介绍信、女方介绍信,齐齐整整摆在桌面。
工作人员翻完,点头。
“手续没问题。两个人都自愿?”
秦淮如抬起头。
“自愿。”
李岗也答:“自愿。”
钢印压下去,红色结婚证被推到两人面前。
薄薄一本证,秦淮如却看了好几眼,像怕字会跑。
李岗把证拿起来,先递给她。
“收好。”
秦淮如摸着封皮,眼圈一下热了。
“我真成城里媳妇了?”
工作人员笑出声。
“可不光是城里媳妇,还是轧钢厂职工家属。日子好好过。”
从办事处出来,天已经暗下来。
秦淮如抱着结婚证,跟在李岗身侧。
街上行人缩着脖子赶路,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围着几个人,热气从铁桶边冒出来。
李岗没有往四合院方向走。
秦淮如察觉路不对,停了半步。
“咱们不回家吗?”
“今晚不回。”
李岗带她拐进一条清静胡同,
“院里那群人现在正等着看热闹。咱们空着手回去,他们能问到半夜。新婚第一晚,不拿来给他们糟蹋。”
秦淮如听见“新婚第一晚”,脸上热意往上涌,抱着包袱跟紧了些。
胡同尽头有处小独院,是同仁堂掌柜帮忙引荐的。
院子不大,屋里炕已经烧热,炕桌上放着干净碗筷。
李岗关上院门,先把炕边的红布包拿出来。
秦淮如站在门口没敢坐。
“这是哪来的?”
“托人备的。”
李岗打开包,里面是一件新红棉袄,一盒雪花膏,还有用瓦罐温着的骨头汤。
汤上飘着油花,肉香压住了一路寒气。
秦淮如看着那件红棉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止不住。
“我在家里,过年也没穿过这么新的。”
李岗把棉袄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有男人疼。旧日子留在秦家村,往后跟我过新的。”
秦淮如接过棉袄,手掌在布面上摸了又摸。
“李岗哥。”
这个称呼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李岗看着她,笑意压在眼里。
“再叫一声。”
秦淮如把脸埋进棉袄里,声音闷着。
“李岗哥。”
李岗盛了一碗汤放在炕桌上。
“先吃饭。饿着肚子成亲,亏的是我媳妇。”
秦淮如坐到炕沿,双手捧着碗,小口喝汤。
骨头汤暖进胃里,她整个人松下来,眉眼也带了点软。
李岗拿出雪花膏,放到她手边。
“城里风硬,脸容易裂。这个你用。”
秦淮如看着小盒子,又看他额角的伤。
“你给我买这么多,自己伤还没好。”
“我这点伤不碍事。”
她放下碗,走到他面前。
“我给你看看。”
李岗坐着没动。
秦淮如解开他额角的布条,动作很轻。
伤口已经结了痂,看着吓人,却没有继续流血。
她从包袱里找出干净布,重新替他包好。
“谁弄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岗看着炕桌上的红证,没有瞒她。
“院里贾家,易中海带头。”
秦淮如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红意退了些。
李岗把她拉到炕边坐下,语气平稳,把前几天的事一件件说给她听。
风雪夜,贾张氏带人砸门,抢走棒子面和煤。
贾东旭看上李家祖传药匣,推他撞上门槛。
易中海站在外头装公道,实则一句阻拦都没有。
傻柱帮着抬煤,还觉得自己只是搭了把手。
秦淮如听到贾东旭伸手抢药匣,手里的布团被她攥紧。
“他今天还想拉我的手。”
李岗看向她。
“所以我先去了秦家村。”
秦淮如一下明白过来。
贾家抢了李家的粮和煤,还想抢她这个媳妇。
李岗今日上门,不光是求亲,也是在贾家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低头看着红棉袄,再看桌上的结婚证,眼里多了几分亮。
“明天回院,他们肯定要闹。”
“会闹。”
李岗拿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贾张氏会骂你嫌贫爱富,贾东旭会装受害,易中海会端着一大爷架子,让我给院里一个交代。”
“那咱们怎么办?”
“先让他们说。”
秦淮如抬起脸。
李岗把结婚证收好,声音压低。
“你明天别穿新棉袄,穿旧衣。进院的时候低头,别急着争。贾家越嚣张,院里看见的东西越多。等他们把话说满,我再把证据拿出来。”
秦淮如眨了眨眼,唇边有了笑。
“让他们自己把脸伸过来?”
李岗也笑。
“聪明。”
秦淮如贴近他一点,声音放轻。
“李岗哥,我听你的。可我也不会让他们拿我作筏子。谁敢骂你,我记着。”
“新媳妇刚进门,就会护夫了?”
秦淮如抿着唇,眼睛看向别处。
“你都护我了,我还分不清里外吗?”
炕火烧得旺,屋里暖意把风雪隔在外头。
两个人吃完汤,李岗把灯芯拨暗。
秦淮如换上新红棉袄让他看了一眼,又被自己臊得背过身去。
李岗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好看。”
秦淮如靠在他怀里,先前一路绷着的劲散了。
她嫁得快,也赌得大,可这个男人从进秦家门到现在,每一步都把她安置得稳稳当当。
夜深时,红棉袄搭在炕边,结婚证压在枕下。
风雪拍着窗纸,屋里只剩相依的暖。
这一夜,李岗重塑的身体虎虎生威。
霸王破关……
李斯入秦……
各场大戏唱罢,新娘子早就累趴了。
李岗感慨着一手就是好,但也怜惜地拢着眉头微蹙的妻子呼呼大睡了。
天亮后,秦淮如缓了好半天才爬起来。
她把新棉袄叠好,小心塞进旧包袱最里层。
重新穿上那身洗旧的棉衣,又把头发梳成在秦家村时的样子。
李岗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包袱,结婚证和钱票都已贴身收好。
秦淮如走到他身后,抬眼看了看天。
“走吧,回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