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校园,冬意渐深。
银杏叶落尽之后,灰色的枝干在寒风中伸向天空,像是一幅用铅笔勾勒的素描。
学员宿舍楼里暖气烧得很足,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服务人员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徐政钦的作息很规律。
早晨六点起床,在校园里走三圈,然后回宿舍洗漱,七点半去食堂吃早饭,八点半到教室上课或参加研讨。
下午的时间相对灵活,有时是分组讨论,有时是自学,有时是外出调研。
晚上他一般待在图书馆或宿舍看书,十点半左右休息。
这种规律的生活节奏,让他有一种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单纯、安静、心无旁骛。
但党校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地方。
这一点,徐政钦在开学第一周就清楚地感受到了。
进修班一共四十二名学员,来自全国各省区市和zy部委,清一色的省部级干部。
年龄跨度从三十九岁到五十七岁,徐政钦是最年轻的一个。
这个“最年轻”的身份本身,就在班级里引发了不少关注。
课间休息时,常有同学主动过来攀谈,话题从地方治理到国际形势,从经济转型到党的建设,天南海北。
徐政钦应对得从容,不多说,不抢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更多的时候是在听。
开学第二周,班里组织了一次分组研讨,题目是“新时代地方治理能力现代化”。
徐政钦被分在第三组,和他同组的有七个人。
研讨进行到一半时,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学员忽然开口了。
“政钦同志,你在山岭做的教育改革实验区,我在部里的时候专门研究过。
zy为什么把实验区放在岭南?除了你们的工作基础之外,还有一个因素——
山岭的产业结构决定了它对人才的需求最迫切,教育改革的紧迫性最强。
这个判断,你认可吗?”
说话的人叫陆铭,四十出头,来自中央某部委,副部级。
他的背景,徐政钦在开学时的学员名册上已经注意到了——
陆家在都城可以说首屈一指,陆铭的父亲曾经担任过重要职务,退下来之后影响力犹在。
陆铭本人是博士,回国后从基层干起,在部委系统内一路升迁,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徐政钦微微点头:
“陆铭同志说得对。
山岭的产业升级和人才供给之间的矛盾,是我到岭南之后最先感受到的问题。
教育改革实验区的定位,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解决这个矛盾去的。”
陆铭听完,目光中多了一层深意。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研讨结束后,陆铭主动走到徐政钦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政钦同志,晚上有空吗?叫上几个人,喝杯茶。”
那天晚上,在党校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徐政钦第一次见到了那几个人。
陆铭是发起人。
除了他之外,还有四个人——来自某经济部门的周延年,四十三岁;
来自某省省委的方晓东,四十岁;
来自某央企的郑凯,四十一岁;
以及来自某重要城市的市委副书记沈越,三十九岁。
五个人年纪相仿,背景相似,都是三代出身,父辈或祖辈退下来,现在轮到他们这一代出来做事。
茶楼的包间不大,布置得古朴雅致。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茶香袅袅。
陆铭先开口了,语气很坦率:“政钦同志,今天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
我们几个人,家里老头子都还在,也都还说得上话。
但老头子们这些年退的退、老的老,能给我们铺的路越来越有限了。
下一步怎么走,得靠我们自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你的情况,我们几个人都研究过。
汉东的改革、岭南的教育实验区、事件的处理,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扎实。
说实话,我们这几个人里,没有人能在你这个年纪做到你这个程度。这一点,我们服。”
徐政钦端着茶杯,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陆铭的话说得很直白,但直白中有一种坦诚。
在官场上,这种坦诚比任何客套都更有分量。
周延年接过了话头。
他的风格比陆铭更沉稳一些,说话时喜欢用数据:
“政钦同志,我在经济部门工作,对岭南的产业转型一直很关注。
荣氏集团在那里落地的那个科技创新园区,我是从项目立项阶段就开始跟踪的。
从目前的数据来看,园区的产业集聚效应比预期提前了至少半年。
这个项目的成功,对山岭整个创新生态的带动作用会很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入:“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项目之所以能落地,靠的不只是荣家的资源,也不只是鹏城的政策,最关键的是省委在顶层设计上给了清晰的定位和持续的支持。
这种‘省级统筹、市场运作’的模式,比单纯给补贴、给政策要高明得多。这个经验,我觉得可以在全国推广。”
徐政钦放下茶杯,开口了:“延年同志说得对。
这个项目的核心不是钱,是机制。
省里没有直接投钱,而是用政策通道和资源协调来撬动市场力量。
荣子霖那边愿意把核心资源从三角搬到p 城,看中的是山岭的产业配套、市场空间和政策稳定性。
这三样东西,比任何短期补贴都更有吸引力。”
他的话说完,几个人都微微点头。方晓东此时插了一句:
“政钦同志,你在岭南这一年多,除了教育和经济,那件事的处理方式,我们几个人也在私下讨论过。
不瞒你说,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做法太冒险了。
但后来的结果证明,那一步必须走。如果当时退了,后面就很难再往前推了。”
郑凯也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其他人更直接:
“政钦同志,咱们今天既然坐在一起了,我有个问题想当面请教。
你在岭南做的这些事,背后最大的支撑是什么?是徐老那边,还是你自己在岭南搭建的班子?”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但徐政钦没有回避。
他端起茶壶,给几个人的杯子都续上水,然后放下茶壶,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语气平静而笃定。
“支撑是多重的。家里的经验和提醒,是重要的。
岭南的班子,是我一手磨合出来的,祁同伟、梅宗明、贺正平、林志达、苏婉清,这些人各有所长,合在一起能扛事。
但最根本的支撑,不是哪个人,是中央的政策方向。
教育改革、法治保障、产业转型,这些事情都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是早有部署、岭南先行先试。
我只是把zy的精神和岭南的实际结合起来,找准了切口,用对了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