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一条绿树成荫、安静异常的胡同。
青砖灰瓦,门楼古朴,与不远处都市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车在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门前停下,门楣上什么标识也没有,只有岁月留下的温润光泽。
“高老师,到了。”徐政钦率先下车,高育良拉开车门。
荣子霖也已绕到另一边,神情比在宾馆时收敛了许多,透出一种回到自家地界的松弛与恭敬。
高育良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下车。
小门无声地开了,一位身着朴素布衫、精神矍铄的老者站在门内,看到徐政钦和荣子霖,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政钦,子霖回来了。”随即目光转向高育良,微微颔首,“高教授,请进,老爷子在院里等着呢。”
“有劳。”高育良客气道,跟着引路人步入小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打理得极精心却不见匠气的四合院。
天井宽敞,青石墁地,角落一株老石榴树正挂着零星的红果,树下石桌石凳光滑润泽。
几丛翠竹倚墙而立,随风轻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厢房外一架紫藤,虽已过盛花期,但枝叶葳蕤,绿意盎然,藤下摆着一张藤编的躺椅和几个小凳。
一个穿着灰色对襟布褂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弯腰侍弄着廊下几盆兰草。
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放缓了流速。
高育良看到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熟悉的是那眉宇间的开阔气度,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里的沉静光芒;陌生的是岁月留下的深深皱纹与满头的银发。
但那股子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和中蕴藏力量的气场,却比记忆中的更加醇厚,也更加……通透。
正是钱老。
“钱老!”高育良几乎是本能地,加快脚步上前,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郑重地微微躬身,“学生高育良,来看您了。”
钱老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温暖而真实,带着看到故人晚辈的欣慰。
他放下手里的小喷壶,拍了拍手上的浮土,伸出手来:“育良啊,好,好。多少年没见了?快过来坐。”
两手相握,高育良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干燥与力度,那是长期笔耕不辍和历经风雨留下的痕迹。
高育良心中的那一丝紧张,在这份平实的 中消散了大半。
“你们俩小子,还杵着干什么?”钱老转向徐政钦和荣子霖,语气是长辈特有的、带着亲昵的随意。
“去,把屋里我上午沏好的那壶‘蒙顶甘露’端出来,用那套青瓷的。再去厨房看看,你奶奶做的豌豆黄和芸豆卷应该好了,捡几块过来。”
“好嘞,爷爷。”荣子霖笑嘻嘻地应了,拉了一下徐政钦,两人熟门熟路地朝正房走去,那声“爷爷”叫得无比自然。
高育良心下又是一动。
看来,这俩孩子和钱老的关系,远不止他之前推测的“家中长辈旧识”那么简单。
钱老引着高育良在紫藤架下的藤椅和小凳上坐下。
阳光透过藤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
“这小院,还是老样子,就是人老了,花也懒得侍弄那么精细了。”钱老靠在躺椅上,语气闲适。
“倒是你,育良,我听说你在学界做得很扎实,出了好几本有分量的着作。前年那篇关于明代地方治理与财政关系的长文,我看了,很有见地,不是书斋里的空论。”
高育良心头一热。
钱老竟然还关注着他的学术成果,并且能精准点出他自认为最有价值的一篇。
“钱老过奖了,都是些笨功夫。当年若不是有幸聆听您几次点拨,学生恐怕连门径都摸不到。”
高育良说的是真心话。
那还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钱老因故在汉东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虽然具体原因当时众说纷纭,但钱老并未完全隔绝世事,偶尔会在省图书馆或高校做些非正式的交流。
年轻的高育良,那时还是汉东大学一颗初露头角的学术新星,对历史和政治哲学抱有炽热的兴趣。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的提问引起了钱老的注意。
后来,钱老竟单独约见过他几次。
那几次在小书房里的谈话,对高育良而言,不啻于醍醐灌顶。
钱老谈历史,从不拘泥于具体事件,而是纵横捭阖,将制度、人性、经济、地缘糅合在一起,勾勒出文明兴衰的宏大脉络;
谈现实,往往一针见血,直指问题核心,却又带着一种超然的、建设性的视角。
他教会高育良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种思考问题的方法,一种将学问与现实关切相结合的态度,还有……
一种难以言传的、对“势”与“度”的把握。
那些教导,好像播下的种子,深深埋在高育良的思想深处,随着岁月生根发芽,深刻影响了他后来的学术路径,甚至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他为人处世的某些准则。
在他心中,钱老始终是一位特殊的启蒙恩师。
“点拨谈不上,是你自己肯思考,有灵气。”钱老摆摆手,语气淡然。
“我那时也就是个闲人,看年轻人有想法,多聊了几句罢了。你能有今天的成就,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这时,徐政钦和荣子霖端着茶盘和点心出来了。
青瓷茶具素雅温润,茶汤清亮,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豌豆黄和芸豆卷做得小巧精致,色泽诱人。
荣子霖麻利地摆好茶点,徐政钦则执壶,先为钱老斟茶,接着是高育良,然后才是自己和荣子霖。
动作行云流水,恭敬有礼,显然是做惯了的。
钱老端起茶杯,示意高育良:“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还算正。”
高育良依言品了一口,茶香清醇,回甘悠长。“好茶。”
他赞道,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的徐政钦和荣子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钱老,政钦和子霖他们……”
钱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慈爱:
“这俩皮猴,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两家,与我渊源都深。
政钦从小性子静,爱看书,尤其喜欢往我这儿钻,翻我的那些旧书,问东问西。子霖活泼些,心思活络,一点就透。”
钱老笑了笑,“说起来,他们俩启蒙的史书和古文,还是我带着念的。
后来他们去外地上学,寒暑假也常来。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就跟自己孙子差不多。”
徐政钦低头喝茶,嘴角微弯。
荣子霖则嘿嘿一笑,插嘴道:“爷爷可没少拿戒尺吓唬我们,背不出《谏太宗十思疏》,午饭都没得吃。”
“那是你活该,”钱老笑骂一句,“政钦就从没挨过。”
高育良这才恍然。
难怪徐政钦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渊深,看待问题的角度也时常别具一格;
荣子霖则是在圆融之外,偶尔会流露出对某些深层规则的敏锐直觉。
原来根子在这里。钱老的亲自熏陶,这分量可比任何名校背景都要厚重得多。
“这次你来都城,”钱老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
“我之前也不知道。是政钦这小子,听说你也在,才跟我提起。那幅张居正的字,放着也是放着,想着你研究这个,给你正合适。这孩子有心,非要自己给你送去。”
高育良连忙道:“政钦太客气了,那幅字太过珍贵,学生受之有愧。”
“一幅字而已,再珍贵也是死物,给了懂它、惜它的人,才算有了价值。”钱老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你收着便是。我叫你来,倒不是为了这个。”
钱老微微坐正了些,目光在高育良和两个年轻人之间缓缓扫过,语气变得更为恳切:
“育良啊,我知道你在汉大,之后可能还有更重的担子。这两个孩子呢,”他指了指徐政钦和荣子霖。
“他们下一阶段也计划去汉东。政钦是铁了心要做些实务,子霖家里有些产业,也想在汉东看看机会。”
高育良凝神静听,他知道,关键的话要来了。
“他们虽然在我这儿学了点东西,但毕竟年轻,没真正经历过风雨。
汉东那地方,情况不算简单,机遇多,水也深。”钱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长辈的托付之意。
“我老了,精力不济,也不可能一直看着他们。你即将在汉东,又是他们的师长。
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厚着这张老脸,想请你……在他们初到汉东,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多看顾一眼,在学问上、处事上,多提点他们几分。别让他们行差踏错,走了弯路。”
高育良心中震动。
钱老这话,说得极其坦诚,也极其郑重。这不是一般的请托,而是一位睿智长者,对自己极为看重的晚辈,做出的最重要安排之一。
将徐政钦和荣子霖托付给他“看顾”和“提点”,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高育良看向徐政钦和荣子霖。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让清润的茶香在口中回荡,也让自己翻涌的心绪平复下来。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应承的事情。
接受了,就意味着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他不仅要尽到师长的责任,更要在某种程度上,为这两个年轻人的道路承担一份引路和庇护的义务。
尤其是在他自己也将面临工作变动的敏感时期。
然而,钱老的信任和托付,本身就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经过接触,他确实欣赏这两个年轻人的资质与心性。
徐政钦的沉稳远见,荣子霖的机变练达,都是可造之材。
于公于私,引导这样的年轻人走上正途,发挥才干,不正是他作为教育者和即将踏上更广阔平台者的责任与愿望吗?
他想起了祁同伟,那个他曾寄予厚望,却最终迷失的学生;想起了侯亮平,才华横溢却过于跳脱,与他理念渐行渐远。
遗憾总是存在。
如今,两个背景深厚、天赋出众且主动靠近的年轻人出现在眼前,背后还有钱老这样的长辈郑重托付……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机缘?
各种考量在脑中迅速权衡。
最终,那点对潜在复杂性的警惕,被更强大的责任感、爱才之心以及对钱老知遇之恩的回报意愿所覆盖。
高育良放下茶杯,迎向钱老殷切而睿智的目光,郑重地、清晰地回答:
“钱老,您言重了。能得您信任,是育良的荣幸。政钦和子霖都是难得的好苗子,即便没有您的嘱托,作为师长,我也有责任引导他们。
请您放心,只要他们在汉东,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必当尽心竭力,在学业上悉心指导,在为人处世上多加提醒,定不负您今日所托。”
他没有说空泛的漂亮话,而是将责任具体到了“学业”和“为人处世”上,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能做出的最实在的承诺。
钱老听完,脸上露出了释然而欣慰的笑容,那是一种放下心事的轻松。
他点了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育良,你办事,我信得过。”
他又转向徐政钦和荣子霖,语气严肃了几分:
“你们两个,听到没有?以后到了汉东,要尊敬高老师,虚心学习,谨言慎行。
高老师的话,要仔细听,认真想。遇到难处,可以请教高老师,但切记不可给高老师添无谓的麻烦。记住了吗?”
“记住了,爷爷。”徐政钦和荣子霖齐声应道,随即转向高育良,再次郑重地道谢,“谢谢高老师。”
“不必。”高育良温言道,心中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这两个年轻人,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已经建立起一种比普通师生更为紧密、也更为复杂的联结。
高育良不知道的则是正是因为有了今天的举动,让他在不久的将来走得更远了些…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更加轻松融洽。
钱老问起高育良这些年的研究心得,对汉东发展的看法,高育良也恭敬地回答,偶尔请教一些宏观问题。
徐政钦和荣子霖偶尔插话,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看法,引得钱老时而颔首,时而点评几句。
阳光在庭院中缓缓移动,茶香袅袅,时光在智者与后辈的交流中静静流淌。
不知不觉,已近正午。
钱老留饭,高育良婉拒,说下午还有安排。
钱老也不强留,亲自将高育良送到小院门口。
“育良,汉东是个大舞台,也能是个大熔炉。”临别时,钱老握着高育良的手,意味深长地说。
“把握好方向,用好手中的力量。对年轻人,既要爱护,也要磨砺。我相信你能做好。”
“学生谨记。”高育良深深点头。
徐政钦和荣子霖也跟出来送别。
高育良看着这两个即将与自己产生深远交集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他朝他们点点头:“汉东见。”
“汉东见,高老师。”两人恭敬回应。
车子缓缓驶离那条安静的胡同,重新汇入都市的车流。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院里的茶香似乎还在鼻尖萦绕,钱老的嘱托言犹在耳,徐政钦沉静的目光和荣子霖精明的笑容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一幅张居正的真迹,一场跨越多年的重逢,一次郑重的托付。
他知道,一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他去汉东,不再仅仅是一次工作调动或学术传承。两个背景特殊的年轻人,带着钱老的期望和自身的抱负,即将进入他的轨道。这既是责任,是风险,或许……也是一个崭新的、他未曾预料到的机遇。
车窗外的阳光有些炫目。高育良睁开眼,目光望向远处天际线隐约的轮廓。
汉东,就在那个方向。
与此同时,荣子霖显然心情不错,他拿出手机,翻找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与些许玩世不恭:
“喂,赵小姐吗?晚上好,我是荣子霖……”
汉东之局,于这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已然悄然布下了第一枚,亦是至关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