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州境内,山河残破,满目疮痍,处处都透着战乱后的萧条与凄凉。
侬智高的叛乱虽然没有在这片土地上展开大规模的大战,但叛军溃散后,留下的溃兵、被击溃的地方土匪,以及那些因战乱失去土地、失去生计的流民,相互勾结,啸聚山林,形成了大小数十股匪寇,将这片土地搅得鸡犬不宁。
其匪众多者,如盘踞灵谷山的“翻山鹞”周彪,聚众五百余人,据险筑寨,打家劫舍;其匪众少者,如流窜乡野的“钻山鼠”“翻地牛”之流,三五十人一伙,昼伏夜出,祸害百姓、劫掠村落。
地方官府兵力不足,只能困守县城、市镇,对乡野的匪患,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胥吏与匪勾结,坐地分赃。
百姓苦不堪言,要么举家逃亡,背井离乡,寻找一处安稳之地谋生;要么被匪寇胁迫,被迫“从匪”,沦为匪寇的帮凶,从此走上不归路。
这般恶性循环之下,匪势愈发猖獗,百姓的生活愈发艰难,整个抚州境内,一片民不聊生的景象。
八月二十三日,广陵军一万一千并两浙厢军四千(全军共万五,其中精锐战兵八千五、辅兵/厢军六千五),抵达抚州治所临川县。
王凌并未急于进城,而是先于城东扎下大营,并立下严令:全军安守营寨,无令不得入城,不得骚扰百姓。
民心向背乃是取胜的关键,如今抚州百姓早已饱受匪患之苦,若是官军再骚扰百姓,必然会失去民心,后续的清剿与安抚工作,也将难以开展。
随后,王凌轻装简从,只带王平、盛长松及数名亲兵,入城拜会抚州知州、通判及各县令。
知州陈文远,年近五旬,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是忧劳过度所致。
他日前已接到行营行文,此时见到王凌,几乎要涕泪交加,纳头就要下拜:“王都使!可把您盼来了!下官(普通知州正五品,王凌是赐紫袍正四品,品级差距已经突破了文武之别)无能,坐视匪患横行,愧对朝廷,愧对百姓啊!”
王凌急忙扶住陈文远,宽慰道:“陈使君不必如此,匪患猖獗乃叛贼之过,非一日之寒,亦非使君一力所能制。”
“本将既来,自当与使君同心戮力,还抚州一个太平。”
“只是,我军初到,地情不辩、匪情不明,还请使君详述匪情,以作大军征战咨询。”
陈文远闻言连忙请王凌上座,命仆人奉上茶水,然后取出一卷厚厚的册籍,叹道:“将军请看,此乃各县上报的匪情汇总,各地皆有,大小不一而足。”
“较大股者,有灵谷山周彪、青云岭刘黑闼、野狼坳赵瞎子等七股,每股皆有三五百人,占山结寨、踞险自守,官府不能制。”
“小股流寇,不下二十余伙,难以计数。”
“这些匪寇,或为侬贼溃兵,或为本地积年悍匪,或为活不下去的流民。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官兵大队进剿,彼则化整为零,遁入深山;官兵一退,又复聚集劫掠。”
“下官也曾组织乡勇进剿,奈何兵少力弱,屡战无功,反折损不少。”
王凌仔细翻阅册籍,又询问了各县地理、民情、粮储等情况,心中也渐渐地有了计较:抚州的匪患,如同癣疥之患,若是只靠硬剿,即便能暂时击溃几股匪寇,也难以彻底清除,反而可能会激起民怨,导致更多的流民加入匪寇,形成恶性循环。
因此,必须采取剿抚并用的策略,既要雷霆清剿冥顽巨寇,也要安抚招抚被迫从匪的流民,更要从根子上解决民生问题,让百姓们有饭吃、有地种,才能彻底消除匪患,恢复地方秩序。
辞别陈知州时,日头已过中天,阳光透过樟树浓密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知州握着王凌的手再三嘱托,言语间满是对剿匪的期盼与对广陵军的倚重,王凌一一应下:“陈使君放心,某既到抚州,必扫平匪患,还百姓一个安稳。”
说罢,不待陈知州多言,便翻身上马、勒缰轻喝,骏马踏着轻快的步伐,带着亲卫疾驰而去,身后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
返回广陵军大营时,营内已是旌旗猎猎,士卒们各司其职,或操练演武,或整理军械,一派肃整有序之态。
王凌未作片刻歇息,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召集诸将议事。
未久,军中营指挥使并以上将领全员到齐,,一个个按序肃立,神情肃穆。
端坐帅位,王凌大步走入帐中,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缓缓开口:“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部署抚州剿匪诸事,成败在此一举,诸位需尽心竭力,不得有半分懈怠!”
话音落,王凌开始挨个点将:“王虎!”
王虎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命你率骁骑营并全部轻骑,皆做轻骑束负,卸下重甲,只带短兵与干粮分作十四队,每队五十骑,以临川为中心,向四方辐射探查。”王凌部署道:“重点查明各股匪寇巢穴位置、兵力多寡、头目情况、活动规律。”
“切记,以探查为主,非必要不得接战。三日内,我要看到详细的匪情图!”
“末将得令!”王虎领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他是西军骑兵出身,这种敌后侦察,正是他所擅长之事。
王凌继续点将:“王敢!”
“末将在!”
“命你率摧阵军一营,清剿临川周边二十里内,最为猖獗的几股小匪。务必速战速决,打出我广陵军军威!”王凌道:“记住,首恶必诛,胁从可酌情处置。夺回的被掠百姓、财物,妥善安置、归还。”
“末将遵命!”王敢抱拳,杀气隐现。
“徐宁!”
“末将在!”
“你率辅兵厢军扎稳营寨,神臂营也交由你统领,加强大营警戒,另派出部弓箭手,协助王敢清剿靠近大营的匪寇据点。”
“是!”
“盛长松。”
“属下在!”
王凌道:“你带亲卫营,在临川四门及大营外设立招抚点。树起‘投诚免死,归田有粮’的旗帜。”
“派识字的书吏、军官宣讲我军政策:凡弃械投诚之匪,不问前罪,发给‘自新牌’,愿归农者,发给少量口粮、路费;愿从军者,经甄别可编入辅兵。”
“有能举报匪首藏匿之处或带领官军破寨者,另有赏赐。”
盛长松郑重一抱拳: “属下明白!”
一道道指令发出,整个广陵军便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
剿匪之余,王凌更将重心放在“安民”上。
他深知,若不解决民生困苦的难题,便是剿灭了一批匪寇,很快又会有新的匪寇产生。
八月二十四日,王凌在临川城外校场,召集四乡耆老、有名望的士绅,当众颁布了那份言辞恳切、条件明晰的《安民公示》。
这份公示并非用晦涩难懂的文言文写成,而是以浅白的口语撰写,字字恳切,句句实在,明确告知百姓,官军此次前来,只为剿匪安民,绝不侵扰百姓,同时宣布了施粥、诊病、招抚等一系列安民政策。
宣读完毕,王凌命书吏将数百份抄录好的公示,张贴于城门、集市、要道等百姓聚集之处,又派小股骑兵,护送识字的士卒或征用的本地童生,深入各个乡镇、村落,在集市、村口等人群聚集处敲锣宣讲,确保每一位百姓都能知晓官军的安民政策,打消心中的疑虑。
同时,王凌从军粮中拨出一部分(不要问为什么王凌的军粮总是吃不完),在临川及匪患最重的几个县城设立粥厂,每日早晚两次施粥;又命军中医官在城内设点,免费为百姓诊病施药。
此举于抚州局势而言,虽然只是杯水车薪,无法彻底解决百姓的困苦,却如同甘霖天降,滋润了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贫苦百姓。
往日里,百姓们见了官军,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心怀恐惧,而如今,看着粥厂前有序排队领粥的人群,看着医官们悉心诊治病患的身影,百姓们心中的戒备,渐渐放下,看向官军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暖意。
“剿抚并施、软硬兼用”的策略,效果立竿见影。许多被胁从为匪、或实在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的百姓,见官军并非一味杀戮,反而给出了一条活路,心中的动摇越来越强烈。
他们本就不想为匪,只是被生计所迫,如今有了归农、从军的选择,又有官府的保障,便再也不愿继续过着打家劫舍、提心吊胆的日子。
短短两三日,便有数百人趁着夜色,或三五成群,或扶老携幼,悄悄来到官军指定的招抚点自首。
负责登记的李彦,忙得脚不沾地,却始终耐心细致,按王凌的吩咐,一一询问来人的籍贯、为何从匪、有何技能,认真登记造册,然后亲手发放盖有“扬州都知兵马使司”大印的“自新牌”,并按其归家路程的远近,发给三五日的口粮,叮嘱他们返乡后好好务农,不要再误入歧途。
对于其中有些气力、愿意从军者,李彦则另行登记,详细记录其身体状况、技能特长,随后编入辅兵营,安排他们从事运输、修筑、粮草看守等非战斗任务,按时发放粮饷,让他们既能养家糊口,也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
消息传开,前来投诚者更多。匪寇势力,尤其是那些小股流寇,为之一衰。
地方百姓对这支“不抢掠、不扰民、还施粥”的官军,态度也从最初的恐惧、怀疑,渐渐转为好奇、接纳,甚至有些大胆的百姓,开始向官军提供匪寇的线索。
抚民的工作顺利进行,王凌对于普通百姓可谓是和风细雨,连带本来作威作福的差役们都收敛了不少,但是对于冥顽不灵、恶贯满盈的积年悍匪,王凌的雷霆手段也毫不含糊。
……
八月二十六日,王虎的侦骑带回确切情报:盘踞灵谷山的“翻山鹞”周彪,乃积年巨寇,心狠手辣,麾下五百余人多为亡命之徒,寨栅坚固,且储存了不少抢掠来的粮草金银,曾数次击退官军进剿。
周彪本人更是放出狂言:“就是官军来了也得掉层皮!”
王凌召集众将,指着粗糙的灵谷山地形草图,道:“周彪不除,则抚州匪患难靖。此獠凶悍,且据险地,强攻难免伤亡。诸位有何良策?”
王敢盯着草图,瓮声道:“主君,灵谷山三面陡峭,只有前山一条小道可通寨门,易守难攻,强攻确非上策。”
徐宁沉吟道:“主君,可否围困其山寨、断其粮道水源,待其自乱?”
王虎摇头:“探得山寨有暗泉,围困恐旷日持久,且其储粮颇丰,未必耗不过我们。”
“我军尚需南下征战,不能在此耽搁过多时日。”
王凌目光在山图上逡巡,忽然指向后山一处:“王虎,你说此处猎户说,有一处猿猴难攀的绝壁,但并非完全无路,有一条小道可以上山?”
“正是,我言给予重金,那猎户愿意作为向导!”王虎眼睛一亮:“主君是想……”
“没错,奇袭。周彪自信天险,后山防卫必然松懈。”王凌手指点在绝壁位置:“王虎,你于军中精选两百悍卒,卸去重甲,只带短兵、钩索,夤夜从后山绝壁攀援而上,直插山寨腹心。”
“得手后,举火为号。”
“是!末将得令!”
王凌转而看向王敢:“王敢,你率摧阵军主力,趁夜潜至前山,埋伏于密林之中。见到后山火起,立即猛攻前寨,吸引贼人注意。”
“遵令!”
“徐宁,你率神臂营占据前山有利地形,以强弩压制寨墙守敌,掩护王敢进攻。”
“末将领命!”
“盛长松,亲卫营随我坐镇中军,并封锁下山各条小路,务必不放走一个匪首!”
“是!属下遵命!”
最后,王凌一拍桌案,厉声道:“各营务必小心,此战务求全歼,以儆效尤!”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各自准备。
……
是夜,月黑风高,灵谷山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中,只有山寨聚义厅还有灯火摇曳,传来猜拳行令的喧嚣。
周彪正与几个头目饮酒,对官军的进剿不以为意:“怕个鸟!老子这灵谷山,就是天兵天将来了也打不上来!喝酒喝酒!”
他不知道,此刻,山脚下,王敢的摧阵军重甲步卒已如幽灵般潜伏在树林中;徐宁的神臂营弩手,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前山几处高坡。
而后山,那处被认为“猿猴难攀”的绝壁下,王虎口中衔着短刀,腰缠绳索,正带着两百名精选的悍卒,如同壁虎般,在嶙峋的岩石间缓缓向上攀爬。带路的猎户父子,动作矫健如猿,在最前方探路、固定绳索。
子时三刻,王虎第一个攀上崖顶,他伏在草丛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果然,后山只有寥寥几个哨兵,正围着一堆篝火打盹,更远处,山寨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隐约还能听到寨中匪贼的嬉闹声。
王虎打个手势,身后士卒如狸奴般跃上崖顶,迅速解决了哨兵。
“点火!”王虎低喝。三支浸了火油的箭矢射向山寨后面草料堆,瞬间轰然起火。
几乎同时,王虎率两百悍卒,如猛虎下山,扑向毫无防备的山寨。
“官兵上山了!”
“后寨起火!快逃啊!”
山寨顿时大乱,匪寇们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应战,但哪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精锐对手。
王虎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接连挑翻数名匪寇,直扑聚义厅。
前山,看到后山火起,喊杀声传来,王敢怒吼一声:“弟兄们,杀!”
摧阵军重甲步卒如墙而进,顶着零星射下的箭矢,猛冲寨门,徐宁的神臂营弩手则用密集的箭雨,将寨墙上的匪寇压得抬不起头。
周彪从醉梦中惊醒,提刀冲出聚义厅,正遇王虎。
“狗官,拿命来!”他狂吼着扑了上去,妄图做拼死一搏。
王虎却只冷笑一声,侧身躲过刀锋,手中长槊毒蛇般刺出,正中周彪心窝。
周彪难以置信地看着透胸而过的槊尖,口中嗬嗬作响,倒地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