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字汉臣,汾州西河人。其行伍出身,面有刺字,凭战功累迁至枢密副使,是国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出身士卒的枢密院高官。
他善用骑兵,作战勇猛果决,在西北与党项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被西夏人称为“狄天使”,闻其名而胆寒。
广州失陷的消息传来,朝廷即刻启用狄青,任命其为西路军元帅,领兵三万五千,南下平叛。
七月十八日,狄青在京西大营点将聚兵,点齐三万五千精锐,其中八千乃是他亲自带出来的精锐骑兵,又与六万河北、河南厢军聚兵,大军从从京西男路南下,进入荆湖路范围内。
狄青用兵,向来以“疾如风”着称,作为从配军一路靠战功升到枢密副使的名将,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岭南叛军此时新下广州,正志得意满、分兵掠地,其北上的黄师宓部也刚出韶关,兵力部署的极为分散。
此时,正是以雷霆之势南下,打乱叛军部署的绝佳时机。
因此,狄青没有任何耽搁,在点将聚兵后的第二日,就率大军南下了。
沿途地方州县早已接到圣旨和枢密院札子,粮草热水供应不绝,民夫协助转运,使得大军行军速度极快。
狄青治军又极严,沿途秋毫无犯,有敢擅取百姓一菜一粟者,立斩。
因此王师过境,百姓非但不惊,反而多有箪食壶浆于道旁者。
这一路,大军几乎是昼夜兼程、狂飙南下。七月二十日,骑兵先锋已抵襄州(今襄樊);七月二十五日,中军主力进至江宁府;八月初一日,狄青的帅旗出现在了潭州(今长沙)城下。
八月初三日,被临时改为西南行营帅司的潭州府衙。
狄青未着甲胄,只一身紫色公服,站在巨大的岭南舆图前,眉头微锁。
他的身旁站着他的几位心腹将领:先锋大将赵霆、左军指挥使孙毅、右军指挥使周镇,以及从荆湖本地调拨而来、熟悉地情的衡州兵马钤辖马成。
“马钤辖。”狄青手指点向舆图上韶州以北、郴州以西的一片区域,“此乃‘骑田岭’隘口,是叛军黄师宓部北上的必经之路,也是我大军入广的第一道门户。”
“你乃衡州镇将,熟悉地情,可知此地情势如何?”
马成年约四旬,面色黝黑,是荆湖南路有名的悍将,闻声忙躬身答道:“回大帅,骑田岭山高林密,道路险狭,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末将已遣斥候多次探查,黄师宓派其麾下悍将隆昆,率约三千蛮兵,已先期占据岭上各处险要,伐木立栅,挖掘壕沟,看情形是想据险死守,阻我大军南下,同时为黄师宓主力北上会合侬智高争取时间。”
“隆昆?”狄青眯了眯眼:“此人如何?”
“此僚乃是广源州一带着名的生蛮酋长,凶残嗜杀,悍不畏死,颇得侬智高信任。其部下蛮兵擅长山林作战,惯用毒箭、梭镖,且熟悉地形,颇为棘手。”
赵霆性情火爆,闻得此言,冷哼一声:“蛮子逞凶,仗着地利,妄图螳臂当车罢了。”
说着,赵霆对着狄青郑重叉手道:“大帅,给末将五千精兵,末将定在三日之内,踏平骑田岭,将那隆昆的脑袋拧下来,给大帅当酒壶使!”
狄青没有立即回答,他目光依旧锁在舆图上那蜿蜒的山岭线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堂中一时寂静,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半晌,狄青忽然问道:“近日天气如何?”
马成一愣,忙答:“回大帅,近日南风颇盛,时有大雾,尤其是清晨,骑田岭一带常是云雾缭绕,数尺之外难辨人影。”
“哦?”狄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峻的弧度:“大雾?甚好。”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随即点将道:“赵霆。”
“末将在!”
“本帅予你三千精兵,多备引火之物、皆换轻甲短刃、多带钩索盾牌。”狄青语速不快,却又铿锵有力:“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为大军先锋,轻装简行,务必于三日之内,隐蔽进至骑田岭北麓山谷待命,不得暴露行踪。”
“得令!”赵霆虽不明具体战术安排,但他是狄青一手带出来的部将,对狄青的命令从不怀疑。
“孙毅、周镇。”
“末将在!”两人抱拳领命。
“你二人各率本部五千人马,于明日午后,大张旗鼓,于初八日午时,分别从骑田岭东、西两处缓坡佯攻,声势要大,但接战即退,反复拉扯,务必吸引住岭上蛮兵的主力注意。”
“末将明白!”孙毅、周镇齐声应诺。
“马成!”狄青最后看向马成:“你精选五百本地猎户、樵夫出身的悍卒,最好从衡州、彬州等地士卒中选取,要熟悉骑田岭的地形,要是能知道那些连山猴都难走的隐秘小径就更好!”
“这五百悍卒由你亲自带领,今夜就出发,连夜翻越绝壁,绕到隆昆主寨的后方山林中潜伏。”
“待初八日正式交战,若看北麓火起,便从背后猛攻其营寨,焚烧其粮草辎重!”
马成精神大振,抱拳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帅所托!”
狄青走到帅案前,提起朱笔,在令箭上飞快写下诸道命令,口中冷然道:“他隆昆想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本帅便偏要在此僚最倚仗的这场大雾里,送他上路。”
“此战,务必尽歼贼寇,以震贼胆,为我大军入广,祭旗!”
“末将等遵命!”众将轰然应诺,杀气弥漫堂中。
……
八月初八日,凌晨,此时的叛军北路军正在黄师宓的率领下,猛攻韶州。
而骑田岭里,则是白茫茫的一片。
按马成所说,此时应是雾季,骑田岭果然被浓密的白雾重重包裹,十步之外不辨牛马。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更添几分诡异阴森。
倘若此时雾中出现一个红衣嫁娘来,怕是连鬼都要被吓成聻了!
岭上蛮兵的营寨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喝和兵器碰撞声。
隆昆披着兽皮,站在简陋的望楼上,望着下方翻腾的雾海,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汉狗想来送死?这鬼天气,正是天神助我!让儿郎们打起精神,汉狗上来多少,就射杀多少!”
“是,头人!”身旁的蛮兵小头目兴奋地应和。
大雾弥漫终日不散,午时刚过,岭东、西两侧便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和呐喊声,隐约可见官军的旗帜在雾中晃动。
隆昆不惊反喜:“汉狗果然来了!小的们,按照军师的部署部署,分兵守住东西隘口,滚木礌石准备好,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蛮兵们嗷嗷叫着,奔向各自的防御位置,注意力完全被东西两侧佯攻的官军吸引。
与此同时,北麓最陡峭、被蛮兵认为“鸟兽难渡”的一片悬崖下,赵霆率领的三千精兵,正如同无声的壁虎,借助钩索、短刃,在湿滑的岩壁和密林中艰难而迅速地攀爬。
浓雾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的行踪和声响。
午时三刻,赵霆所部先锋数百人,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登上了岭脊,潜伏在了蛮兵主寨侧后方的密林中,与前方喧嚣的佯攻战场仅隔着一道不高的山梁。
他们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蛮兵在寨墙后的呼喝与嬉笑。
赵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对身旁的传令兵做了个手势。
午时末,日头勉强在雾中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晕。
北麓山谷中,突然响起三声尖锐的唿哨!
“放箭!!”
赵霆猛地跃起,暴喝如雷,早已准备多时的三千精锐,同时将点燃的火箭,射向蛮兵主寨那木制的栅栏和营房!
火箭如飞蝗般落入寨中,干燥的木料、茅草遇火即燃,顷刻间浓烟滚滚,与白雾混合,更显混沌。
随后,三千精锐只留一千人用弓箭压制叛军,其余人则换上刀牌,呼喊着向蛮兵主寨杀去,蛮兵根本没想到会从这个方向、这个距离遭遇袭击,顿时大乱。
“敌袭!后面!后面有汉狗!!”凄厉的警报声刚响起,就被淹没在喊杀和惨叫声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蛮兵主寨后方囤积粮草的区域,也猛地爆起数处火头,喊杀声四起。
马成率领的五百奇兵,也准时发动了背袭!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汉狗?!天兵吗?!”隆昆又惊又怒,挥舞着铁蒺藜骨朵,想要组织抵抗,但营寨已乱,前后皆是敌人,浓烟烈火中根本分不清敌我,蛮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东西两侧佯攻的孙毅、周镇部,听到主寨方向杀声震天、火光冲霄,知道计成,立刻假戏真做,发动了猛烈的真正进攻。
守隘蛮兵腹背受敌,军心瞬间崩溃。
战斗,不,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浓雾渐渐被血腥味和焦臭味驱散,一片狼藉的战场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骑田岭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蛮兵的尸体,主寨已化为一片废墟灰烬,隆昆那戴着金环、狰狞不甘的首级,被高高挑在了一根削尖的木桩上。
赵霆、马成与孙毅、周镇会师于岭上,官军伤亡不足五百,全歼蛮兵三千,缴获无算。
当日下午,捷报传回帅司,此时的帅司已经前移到了耒阳。
狄青看完战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淡淡对左右道:“前哨已开,贼胆已寒。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黎明,拔营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