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被破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传到了洪州州衙。
侬智高正坐在大堂之上,听诸将的汇报,准备调集军队,将突入进城的广陵军给压回去,他的亲卫营统领便进来汇报了。
当听到“北门也被官军攻破”这句话时,侬智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北门也破了?”侬智高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直以为,洪州城是一座坚城。易守难攻,再加上有堂弟侬智中、族弟侬智全督战,怎么也能坚持一段时间,撑到主力北上与自己汇合,却没想到,东门、北门竟然都被官军攻破了。
亲卫统领浑身是汗,神色焦急,单膝跪地,大声禀报:“陛下,千真万确!官军主力已经涌入北城,正朝着州衙的方向杀来!”
“东城的官军,也已经推进到了鼓楼街,距离州衙不足二里路程,就会杀到这里了!”
侬智高颓然坐回椅子中,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知道,洪州城,彻底守不住了。
想他侬智高从广源州一路杀来,横扫南方,本想在洪州立足,图谋大业,却没想到,最终会落得如此下场。
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
“陛下,快走吧!”一名谋士连忙上前,焦急地劝道:“从南门突围,还有一线生机!只要陛下能顺利突围,回到广源州,召集旧部,日后还能卷土重来,报仇雪恨!”
“走?”侬智高惨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他抬起头,目光浑浊地看着谋士:“四面被围,我往哪里走?南门?你以为顾晏开是傻子吗?”
“那是他故意留着南门不围,正是兵法上的‘围三缺一’之计,就是意在让我军从南门突围,他好在路上设下埋伏,将我一网打尽!”
“我若是从南门突围,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谋士心中一急,又劝道:“陛下,此时已顾不得这许多了!突围,尚有一线生机;若是死守在这里,一旦官军杀到,必死无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业未成,陛下,您不能冲动啊!”
侬智高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最终下定了决心,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各部将士,各自为战,尽量拖住官军,为朕争取时间!”
“亲卫营立刻集结,随朕从南门突围!哪怕是自投罗网,朕也要拼一把,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是!属下遵令!”亲卫统领立刻起身,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命令下达之后,叛军的最后一点组织度,也彻底瓦解。
各营将领得知大势已去,有的率部死战,想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有的则带着亲信,各自逃命,乱作一团,整个洪州城,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侬智高在三百亲卫的保护下,从州衙的后门悄然离开,身着便装,混在溃散的叛军之中,向南门疾行。
此时的街道上,早已是一片人间地狱:溃散的叛军、追击的官军、逃难的百姓混杂在一起,哭喊声、厮杀声、马蹄声、房屋坍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将整个洪州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昔日繁华的洪州城,此刻早已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尸体与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令人窒息。
侬智高一行人身着便装,低着头,尽量掩饰自己的身份,混在溃兵之中,倒也没有被官军特别注意。
偶尔遇到小股官军拦截,亲卫营的将士们便拼死冲杀,用自己的生命,为侬智高杀出一条血路,不少亲卫倒在官军的刀枪之下,却没有一个人退缩,始终护在侬智高身边。
半个时辰后,南门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南门果然没有被官军包围,而且随着东门、北门被攻破,原本守卫南门的叛军也全部逃离,打开城门,自行逃命去了。
此刻的南门已是城门大开,吊桥也稳稳地搭在护城河两岸,无数溃散的叛军、逃难的百姓,正蜂拥而出,如决堤之水,朝着城外逃窜,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急切,只想尽快逃离这座人间地狱。
侬智高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他连忙加快脚步,低声对身边的亲卫说道:“快!出城!只要出了城,我们就有机会活下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城门,距离城外只有几步之遥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无数箭矢从城头破空而出,如同暴雨般射向城门口的人群,惨叫声瞬间四起,数十名正在逃窜的溃兵与百姓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城门门口的地面。
原本混乱的人群,变得更加惊慌失措,四处逃窜,互相踩踏。
“怎么回事?!”侬智高大惊失色,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朝着城头望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亲卫统领也连忙抬头,当看到城头的景象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颤抖地对侬智高说道:“陛下,城……城头被官军占了!那些射箭的,都是官军的士卒!”
侬智高顺着亲卫统领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头之上,站满了身着官军服饰的士卒,他们手持弩箭,正朝着城门口的人群射箭,脸上神色冷漠,没有丝毫怜悯。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瞬间破灭,如同被冰水浇透,浑身冰冷,绝望再次笼罩了他: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脱顾晏开的算计。
“冲出去!必须冲出去!”侬智高咬牙吼道,此时到了如此境地,除了冲出去之外,已无退路。
三百亲卫拼死冲锋,用身体为侬智高开路,但官军毫不手软,居高临下、箭矢如蝗,亲卫在箭雨中接连倒下,但终于护着侬智高冲出了城门。
然而城外的景象更令人绝望:南门外原本开阔的平地,此时已挤满了溃逃的叛军和百姓,人挤人,马踏马,混乱不堪。
“往落马坡方向走!”侬智高记得,落马坡有一条小路可通山区,或许能避开官军主力。
一行人拼命向南逃窜。
……
落马坡,距洪州南门五里有余,此地地势险要,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草木丛生,遮天蔽日,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路面崎岖不平,仅能容纳两三匹马并行,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威远侯萧峥率领的两千精骑和一千弓箭手,已在此埋伏了整整十日。
十日来,他们昼伏夜出,饮食简素,马衔枚,人噤声,如同潜伏的猎豹,等待着猎物上门。
八月十五这天,天刚蒙蒙亮,从洪州城方向便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那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激烈。
萧峥就知道,攻城战已到最后关头,或许很快就会攻破城池。
于是他立刻让麾下骑兵做好准备,并派出哨探前去打探情况。
不多时,一名哨探快马加鞭,从南门方向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快步跑到萧峥面前,单膝跪地:“侯爷,洪州已破,南门方向有大量溃兵涌出,人数众多,旌旗丢弃,盔甲散落,哭喊连天!”
萧峥立于坡上,拿出单筒千里镜望去,只见南门方向,黑压压的人流如潮水般涌来,旌旗丢弃,盔甲抛弃,哭喊连天,正是溃败之象。
这千里镜正是王凌所赠(他在随身仓库里发现两大箱数百只质量很好的、仿大航海时期的单筒望远镜)!
作为许久未曾出征的将门,为了更好的和诸将打好关系、拉近距离,王凌给东路军战兵部队军指挥使级别及以上的军官,人手赠送了一只。
送给顾晏开的那一只质量最好,不但看的更远、更清晰,连筒身都是象牙制的,萧峥这一只要差一些,筒身只是黄铜制的。
透过千里镜,萧峥清晰地看到,南门方向,黑压压的人流如潮水般涌来,杂乱无章,毫无秩序,大多是溃散的叛军士卒,只顾着拼命奔跑,根本没有心思反抗。
萧峥缓缓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沉声对身边的副将吩咐道:“传令:全军准备,但不得妄动,放过这些小杂鱼,等大鱼上门。”
副将有些不解,低声问道:“侯爷,这些溃兵人数众多,若是趁机突袭,也能斩获不少战功,为何要放过他们?”
萧峥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带三千精兵在此埋伏十日,不是砍杀这些无关紧要的溃兵的,我的目标是活捉侬智高!”
“这些溃兵,不过是蝼蚁罢了,杀了他们,毫无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侬智高警觉。”
“侬智高此人奸诈,官道大路又拥挤,此人定会从此小路而过,但过此小路前,侬贼定然会趋势溃兵走此路,以此来试探是否有官军的埋伏。”
“我们只需耐心等待,放过这些小贼,让侬智高安心的过来,只要侬智高一到,便将他一网打尽。”
副将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领命:“末将明白!定会约束属下!”
溃散的叛军如同蝼蚁般,从落马坡下的谷道中匆匆逃过,有的甚至沿着两侧的山坡,逃入了山林之中。
萧峥始终按兵不动,任由他们过去。他的骑兵在山林中难以发挥,追之无益。
更何况,他的目标不是这些蝼蚁,他笃定侬智高会走这条路,因此十分有耐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升到了天空正中,就在这时,一队人马,引起了萧峥的注意。
这队人马大约有三百余人,虽然大多身着普通士卒的衣甲,看起来与其他溃兵并无二致,但他们的行列间,却颇有章法,且人人有马,神色警惕,与周围混乱溃散的叛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队伍的中间,护卫着数人,其中一人,年约四旬,面皮黝黑,身材高大魁梧,虽然穿着普通的士卒衣甲,却骑术精湛,坐姿挺拔,哪怕是在逃亡之中,也依旧带着一股威严。
他的左右两侧,护卫着数十名士卒,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就是他了。”萧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传令下去,立刻堵住谷道的前后路口,弓箭手做好准备,一半骑兵分为两队,从两侧包抄,另一半随我突击,务必将这队人马团团围住!”
“记住,留活口,我要亲自擒住侬智高!”
“得令!”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达下去,原本隐蔽在丘陵之中的三千精兵迅速分成了三个部分。
弓箭手迅速占据了两侧丘陵的制高点,张弓搭箭,箭头直指谷道;两队骑兵,各有五百人,悄无声息地绕到谷道的前后两端,堵住了退路与去路。
剩下的一千名骑兵,则在萧峥的带领下,隐蔽在谷道两侧的山林之中,等待着发起总攻的信号。
侬智高一行,刚进入落马坡的谷道,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虽然两侧的山林中,偶尔能听到溃兵逃入的脚步声与哀嚎声,但谷道本身却异常寂静,寂静得可怕,连一丝鸟鸣声、虫鸣声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在狭窄的谷道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这样的地形环境当中,太安静了可不是一件好事。
“停!”侬智高猛地勒住马缰,战马发出一声低嘶,停下了脚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眼神锐利,目光扫过两侧的丘陵与山林,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如同芒刺在背,让他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咚!咚!咚!”三声沉闷的鼓响,突然从两侧的山头传来,声音洪亮,震彻山谷,紧接着,便是一阵悠长而尖锐的号角声,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杀!!!”
随着号角声响起,两侧的丘陵之上,无数官军的旗帜被高高竖起,密密麻麻的官军士卒从山林中冲了出来,弓箭手松开弓弦,无数箭矢如雨点般射下,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谷道中的侬智高一行射来。
“有埋伏!保护陛下!”亲卫统领嘶声高喊,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立刻挥刀,挡在侬智高面前,同时下令麾下亲卫,结成阵型,护住中间的侬智高。
但为时已晚。谷道狭窄,无处可躲,数百名亲卫,面对两侧丘陵上的弓箭手,如同活靶子一般,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
第一轮箭雨落下,便有数十名亲卫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狭窄的谷道,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愈发浓郁。
“冲过去!冲过去!”侬智高挥刀高喊,眼中满是疯狂之色,他知道,此刻唯有冲过谷道,才有一线生机。
他催马向前,挥刀砍断射来的箭矢,企图强行冲过谷道。
然而,此时的萧峥,已经完成了全部的拦截部署。
谷道的前方路口,被从丘陵上抛下来的粗大的树木、沉重的石块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通行;后方的路口,也同样被封堵,侬智高等人,已然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下马!结阵而守!”亲卫统领还算冷静,虽然内心已满是绝望,可依然能根据情况进行有条理的部署。
他知道,骑兵在狭窄的谷道中难以发挥优势,唯有下马结阵,才能勉强抵挡官军的攻击。
他大声下令,指挥残存的亲卫下马,结成严密的阵型,将侬智高等人紧紧护在中间,手中挥舞着弯刀,抵挡着不断射来的箭矢。
但官军的攻击,不仅仅来自于弓箭。
别忘了,萧峥可是骑将出身,麾下可都是西军的精锐骑兵,他们的优势,从来都不是远程射击,而是近距离的冲锋厮杀。
“骑兵冲锋!”萧峥一声令下,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山谷。
谷道的两端,各五百名精骑,如同两股奔腾的铁流,朝着谷道中间的叛军残部冲来。
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刀光如雪,闪烁着冰冷的寒光,骑兵们个个神情勇猛,气势如虹,瞬间便冲到了叛军残部的面前。
“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官军士卒齐声高呼,声音洪亮,震耳欲聋,带着强大的威慑力。
叛军本就士气崩溃,见此绝境,纷纷弃械投降。唯有侬智高身边尚有数十名死忠亲卫,拼死抵抗。
“保护陛下突围!”数十名亲卫护着侬智高,朝着一侧的山坡冲去,他们挥舞着手刀,砍杀着挡在面前的官军骑兵,企图翻过山岭,逃离此地。
“想走?”萧峥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翻身下马,张弓搭箭,手中的箭矢,直指侬智高的坐骑。
“嗖!”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速度极快,精准地射中了侬智高坐骑的后腿。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向前扑倒在地,将侬智高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险些晕厥过去。
“陛下!”亲卫统领带着亲卫们慌忙来救。
这等时刻,还能不顾性命的前来搭救侬智高,可见是侬智高的嫡系核心心腹。
但官军骑兵早已杀到,长矛刺出、手刀挥舞,亲卫们接连倒下,鲜血溅满了侬智高的身体,短短片刻,数十名死忠亲卫,便全部战死,无一存活。
最后,只剩下侬智高一人,被数十名官军骑兵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侬智高挣扎着爬起来,拄着长刀,勉强站稳身子。他浑身浴血,衣袍破碎,脸上布满了灰尘与血迹,头发凌乱,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疲惫而绝望。
他环视四周,身边的亲卫已全部战死,远处的溃兵仍在逃窜,却再也没有人能来救他。
曾经横扫南方、不可一世的“大南国仁惠皇帝”,如今却成了孤家寡人,陷入了绝境。
萧峥缓缓走上前,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侬智高,语气冰冷:“侬智高,降了吧!此刻投降,或许朝廷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侬智高抬起头,看着萧峥,嘴角勾起一抹惨笑,笑声中充满了不甘与嘲讽:“朕乃大南国皇帝,九五之尊,岂能降于尔等蝼蚁?”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朕投降,绝无可能!”
“皇帝?”萧峥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僭越之贼,祸乱东南、残害地方、屠戮百姓,你也配称皇帝?”
侬智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之色,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朝着萧峥冲了过去,声音嘶哑而决绝:“朕和你拼了!”
但他已是强弩之末,一路逃过来,本来就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又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了重伤,如今的他,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勇猛,又怎能与身经百战、武艺高强的萧峥相斗?
只见萧峥微微侧身,轻松避开了侬智高的刀锋,紧接着,反手一记刀背,重重地拍在侬智高的背上。
“噗”的一声,侬智高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一软,扑倒在地,手中的长刀也脱手飞出,滚落在不远处的草丛中。
“绑了!”萧峥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士卒一拥而上,将侬智高捆得结结实实。
萧峥下马,走到侬智高面前,仔细打量这位搅动东南数月的“大南国皇帝”,只见他面容憔悴,眼中血丝密布,但依旧带着一股狠戾之气。
“押回去,等待朝廷发落。”萧峥道。
“是!”众将士喜气洋洋,押着侬智高往洪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