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二十一年,九月,霜降。
今天的王家大宅中门大开,迎接来自东京(汴梁)的天使(天子的使者,不是长翅膀的)。
王凌在扬州待了十天的时间,两次拜访了盛家,视察了自家的几个铺面,然后便回到了自家的老宅这里——许是上辈子的宅男基因作祟,王凌总觉得在哪里都不如待在家里好。
刚回到老宅不久,就收到扬州府衙传递过来的消息:官家派遣使者前来给王氏送岁赐,并正式授予王凌职事。
不得不说,当今官家是个仁厚的天子,是一名宽厚的君主,自从得知王家的遭遇之后便每年都会差人送来春秋两次岁赐,此次更是派遣了一名内侍省的祗候黄门(从九品宦官)来送赏赐,并正式授予王凌职事。
说句大不敬的话,王凌揣测,这位性格宽厚的官家可能是因为王家几度险些绝嗣的遭遇,而对王家产生了“同病相怜”感觉。
岁赐的东西并不多,和往年一样,一共有铜钱十万钱(足陌100贯、官陌约130贯)、蜀绣2匹、苏绣2匹、丝绸6匹、绢帛10匹、衣赐6身(衣料),每年两次,这是今年的第二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因为是天使过来的,所以王氏30名家将的粮禄也被天使从扬州府库提出来,一并送了过来。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次官家能授予他什么样的官职。
王凌现在不过十三岁,实权差遣肯定是授不了的,得到的一定是检校官(就是直挂衔、无实权的代理官),但能得到什么样的检校官,则决定了王凌成年之后能得到什么样的实权官职。
王凌之前,王氏的历代主君的官衔都是六宅使、检校侍卫马军都虞候,差遣一般是扬州兵马都监(一州军事的三把手,一把手是知州、二把手是钤辖),主要负责扬州厢军的日常管理。
祗候黄门刘冬全在二十名捧日虎骑和二十名扬州本地驻防禁军步军的护卫下,打着旗牌,进入了王官庄当中。
王凌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后面跟着福伯、穆伯两位大管事和王虎等一众家将,更后面则是一众仆役、丫鬟和家丁,全都齐刷刷的跪倒在祗候黄门刘冬全的面前,听着他宣读手中的圣旨:
“门下:
朕闻,忠勋传世者,当昭其功;德泽及民者,当隆其赏。
扬州王氏,世笃忠贞,代着贤良,溯其先世,曾随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太宗皇帝北伐征辽,披坚执锐,效命疆场,积功累勋,得封武勋,垂范百年,世泽绵延。
自开国以来,王氏子孙恪守祖训,上承天恩,恪尽职守,下安黎庶,抚境安民,兴农劝耕,整肃地方,无有懈怠,实乃国之栋梁、邦之柱石,朕心嘉之,久念其功。
今扬州王氏家主王凌,年逾十三,性资敏慧,器宇端凝,虽稚龄却能承嗣家庙、恪遵祖训,心怀忠君报国之志,堪当重任。
朕念其志可嘉、孝忠可表,特颁恩命,授世袭轻车都尉、通侍大夫、宁远将军、食邑一千二百户、实封五百三十户、赐部曲三百、伯爵仪仗王凌检校侍卫亲军司马军都虞候、检校扬州兵马钤辖之职,望其砥砺修行、精进才略,待成年之后,再承实任,护境安民,毋负朕望,毋坠王氏家声。
尔等当仰承圣恩,益加勤勉,忠君报国,抚恤黎元,永守忠节,以辅朕躬,以安社稷。
主者施行。”
读完,刘冬全高举圣旨,朗声道:“诏毕!”
这封圣旨的核心思想,就是官家觉得王凌已经十三岁了,能够承嗣家庙了,故而授予他侍卫亲军司马军都虞候和扬州兵马钤辖这两个检校官,先在家学习如何做好一名合格的大周官僚,等到成年之后,再去任职。
都虞候掌军纪、军法、纠察,查处违纪、哗变、逃亡,协助长官训练、调遣、管理禁军,属于一军的第三把手,但是王家又不在东京,肯定是不可能到禁军任职的,而且马军都虞候可是领兵的重将、实打实的肥差,也不可能让一家人世代担任,所以这里只相当于荣衔,表明禁军体系当中高级军官的身份。
而扬州兵马钤辖这个官职才是王凌以后能够担任的实职,现在封给他,只不过是帮他先把位置给占了,等到成年之后就可以正式任职,掌管扬州的2500驻防禁军和厢军了。
实际上来说,王凌这算是升官了,比他的爷爷还要更近一步。
其实,本朝的勋贵子弟是有一套完整的流程的,一般会在15、16岁的时候进行遴选,进入殿前诸班直执役,殿前诸班直是侍卫禁中的禁军,相当于皇帝的贴身侍卫,这个位置能够经常出现在皇帝的面前,容易露脸,要是一下子被皇帝看中了,搞不好一下子飞黄腾达了。
就算没被皇帝看中也没关系,在殿前诸班直执役三年之后,勋贵子弟们就会被分流出去,进入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五城巡检司或皇城司诸军当中,从都头、虞侯等基层军官干起,一般两三年就能升到指挥使,保底到三十五岁的时候能够干到五品武官的位置。
但是,王家这不是情况特殊嘛,从第三代开始,基本上都是在淮南东路的体系当中完成的这套流程,因此也在淮南的厢军体系当中根深蒂固。
就这么说吧,整个淮南东路一共有三个军7500人的驻防禁军、十个军人的厢军部队,厢军一共50个指挥,其中姓王的有11个、姓徐的有6个,占了三分之一还多。
王凌按照穆伯教他的礼仪,面北跪伏于地,身姿恭谨,高声叩谢:“臣王凌,叩谢圣恩!伏惟陛下圣明,念臣先祖忠勤之勋,怜臣稚龄承嗣,特加检校之荣,隆恩浩荡,臣万死难报!臣必恪遵祖训,砥砺修身,谨守忠节,不负陛下寄望,永护社稷,以尽臣道!”
“善!”刘冬全再次朗声说了一句,这才低下身子,将圣旨送到王凌的面前:“都虞候,接旨吧!”
“臣,王凌,叩谢圣恩!”王凌再次对着圣旨一叩首,双手接过圣旨,这才站了起来。
而穆伯则赶紧迎了上去,在“天使一路辛苦”的寒暄当中,一张价值50贯的大相国寺的贴票,就这么顺当的进入到了刘冬全的袖子当中。
福伯则是去了护卫的禁军那边,以送食水的名义,给每人送上了一个小布兜,里面除了一囊水和几块炊饼之外,就是沉甸甸的一贯铜钱!
捧日虎骑这种上等禁军,每月的军饷也不过只有2贯,1贯铜钱已经是他们半个月的饷钱了,足以喂饱他们的肚子。
按照本朝的规制,宣旨的内侍和护卫是不可以接受宴请的,所以官场上的惯例是备好钱、票,送给内侍和护卫,弥补他们不能接受宴请的遗憾——没办法,人家是皇帝的身边人,不打点好了,回去稍微说几句坏话,就让人受不了。
送走刘冬全与随行的护卫,王家大宅的喜庆之气愈发浓郁,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仆役们往来穿梭,擦拭桌椅、摆设宴席,忙得有条不紊。
穆伯早已吩咐下去,今日要摆上家宴,宴请的不是达官显贵,而是扬州厢军当中一众下级军官,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是王家一手培养、而后送出去任职的部曲与家将子弟,是王家在厢军体系里最坚实的根基。
未时过半,宅门外已陆续传来马蹄声与叉手行礼的声音,前来赴宴的军官们大多穿青布窄袖军袍、外罩素色罩甲,腰间挎着环首直身手刀,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他们大多是三十上下的年纪,皆是从王家庄走出去,或是王家部曲的子弟,或是庄户家的孩子,蒙王家恩荫,习得武艺与军纪,被举荐入厢军,如今多任指挥使、都头、副都头之职,掌管着厢军里的小队人马。
王虎亲自在大门外迎客,见了众人,脸上露出几分熟稔的笑意,却又不失章法:“诸位兄弟,一路辛苦,主君已在花厅等候,快请进!”
众军官纷纷拱手行礼,语气谦卑又热忱:“劳烦虎统领相迎,我等蒙主君恩典,方能有今日,今日主君得陛下隆恩,授检校之职,我等特来道贺,不敢有半分怠慢。”
说话间,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份薄礼,或是几匹上好的麻布,或是一柄磨得锋利的手刀,或是自家猎得的野味,皆是心意,不尚奢华——他们深知王家规矩,也明白主君不喜铺张。
一行人跟着王虎穿过前院,沿途仆役们皆躬身行礼,口中唤着“各位都将”。
来到花厅外,王凌已换上一身新衣服,头戴乌纱无翅幞头帽、身着黛青色肩袖圆领曳撒袍,端坐在厅中主位一侧,身旁是穆伯与福伯,见众人进来,王凌缓缓起身,神色温和却自带主君气度,抬手虚引:“诸位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快请坐。”
众军官闻言,纷纷跪拜在地,齐声高呼:“属下参见主君!恭贺主君得授圣命,荣升检校钤辖!愿主君前程似锦,王家世代荣昌!”
声音洪亮,震得厅外落叶微微颤动,那份发自内心的敬重,绝非虚与委蛇。
这就是大周的将门!
他们虽然没有了前朝节度使的各项特权,但是更加的富贵、底蕴也更加的深厚,而因为文武分制的制度,偏偏皇帝也奈何不了他们——皇帝可以轻松的覆灭一个勋贵世家、换掉一方主帅,但是最后选上去的,依然是出身自这个集体的人。
一百年下来,这已经成了国朝的政治惯例!家里没有个三五百的部曲的,不好意思称自己是勋贵世家;在军中没有个几十上百号门生故吏的,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将门武夫。
这里是大周,不是大宋,武夫虽然被限制,但很多前唐时期的特权,依旧保留在武夫的行列当中。
“都起来吧。”王凌抬手,语气平和:“我王家与诸位,共事百年,本就是休戚与共的关系,你们皆是我王家培养,能在厢军立足,为朝廷效力,也是我王家的荣光。”
“今日请诸位前来,一是共享得旨之喜,二是也想听听诸位在厢军的近况,看看有什么难处,王家能帮衬的,定不会推辞。”
众人起身,依次按辈分与官职高低落座,桌上早已摆好菜肴与温好的黄酒,皆是江南特色的荤素搭配,量大味足,贴合武人的口味。
席间,众人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王凌虽然年幼,但如今已是从四品勋贵,又得陛下亲授官职,而且王家已经立足百年,身份与他们不同,自然是拘谨的。
但是大家见见王凌言行谦和,全无半分骄矜的样子,渐渐的也就放开了手脚。
最先开口的是厢军左厢都头王敢,他是王家部曲王老的儿子,自小在王家庄长大,跟着王虎学武,后来被举荐入厢军,不到三年便升任都头,性子最为耿直。
只见他起身一抱拳,道:“主君,属下在左厢任职,如今厢军操练还算规整,只是军械有些陈旧,不仅铁甲没有,就连皮甲都破损了不少,刀枪也有锈蚀,属下几次上报府衙,都因军械库亏空而无果,还请主君指点。”
话音刚落,另一位右厢副都头徐毅也拱手补充:“王都头所言极是,属下所辖小队,还有几匹马骡年老体衰,难以胜任操练与巡防,府衙那边迟迟不拨付新马,属下也是束手无策。”
徐毅的父亲是曾祖母从家里带过来的,后来编入王氏部曲当中,子弟也得到王氏资源的供养。
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在厢军任职的难处——或是军械短缺,或是粮饷偶尔拖欠,或是上官刁难,皆是基层军官的真实困境。
毕竟厢军属于二线和杂役部队,承担的军事任务少,待遇、地位比不上禁军很正常,府衙不关心厢军的状态也很正常——只要不造反、不饿死人,大家就算是皆大欢喜了。
王凌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未变,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我都记下了。”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坚定:“军械之事,我会呈文府衙,请调军资分发给诸位,暂且解燃眉之急;战马之事,我会上表太仆寺,请求从禁军当中拨付一些军马,若是实在苦难,王家自会出资购置几匹良马,补给诸位。”
“至于上官刁难,你们且放心,如今我得授检校扬州兵马钤辖,虽未到任,但也能过问厢军之事,谁敢刻意刁难我王家培养的人,便是不给我扬州王氏面子,也不给陛下颜面。”
这番话,没有丝毫少年人的青涩,条理清晰,底气十足,瞬间让众军官心头一暖,纷纷起身拱手:“谢主君恩典!属下定当尽心竭力,操练士卒,守护扬州,不负主君厚望,不负陛下圣恩!”
王凌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又亲自给率先发言的王敢与徐毅斟了一杯酒:“不必多谢,你们在外为王家争脸,为朝廷效力,王家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往后在厢军之中,既要恪守军纪,勤勉任职,也要互相照应,莫要丢了王家的脸面,凡事皆要听从上官的命令,但大事小情也可呈报与我!”
“待我成年赴任,定不会让你们白白辛苦,有功者,我必禀明朝廷,为你们求赏;有难者,王家便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诸位与我王家共事百年,王家自不会辜负诸位!”
穆伯在一旁补充道:“诸位放心,主君既有此言,老奴必会妥善安排,往后你们若有难处,可直接让人来王府通报,不必绕弯子。”
席间气氛愈发热烈,众人举杯畅饮,说着在厢军的趣事,聊着王家庄的过往,言语间满是亲近。有人说起当年在王家庄跟着王虎操练的日子,有人感念王家的养育之恩,还有人表态,往后定当唯王凌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凌端坐席间,偶尔举杯回应,听着众人的话语,心中也生出几分暖意。他知道,这些人,是他在扬州厢军里最可靠的力量,是王家扎根扬州百年的根基。今日这顿家宴,不仅是共享喜庆,更是凝聚人心。
唯有这些人同心同德,往后他赴任扬州兵马钤辖,才能真正掌控厢军,不负王氏先祖的期望。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花厅的窗棂,洒在众人身上,酒意正浓,笑语阵阵。
仆役们不时添酒布菜,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菜肴的香气,既有武人的豪迈,又有家人般的温情,这顿家宴,不仅宴饮了宾客,更凝聚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