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微风拂过江淮大地,扬州东关码头一派繁华喧嚣。
作为江南漕运与盐运的咽喉要地,这里终日舟楫往来、商贾云集,码头之上车马粼粼、人声鼎沸,挑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船夫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氤氲着江南水乡独有的烟火气与富庶气息。
码头西侧临水河埠,特意清出了一片僻静之地,一座四角飞檐、裹着青布帷幔的临水小亭早已备好,亭内石桌石凳擦拭得一尘不染,青瓷茶炉里煮着上好的雨前龙井,水汽袅袅,茶香清逸,将周遭的嘈杂尽数隔在外面。
一辆形制古朴、并无过多奢华装饰的青绸马车缓缓停在亭外,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绯色窄袖公服的少年缓步走下,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清俊温润,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周身却无半分少年人的轻浮,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内敛。
此人正是王凌。
他刚一落地,早已在亭外等候的扬州知州许大人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亲和至极的笑意,全然没有一方父母官的架子。
“世侄可算来了,快请进亭中坐,这江边风大,莫要吹着了。”许知州语气热络,抬手虚引,亲自将王凌迎进亭内,不等仆从动手,便亲自执起茶盏,为王凌斟上一杯热茶,动作娴熟又客气。
王凌从容拱手见礼,口中谦逊道:“有劳知州大人久候,晚辈惶恐。”说罢从容落座,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目光看似平淡地落在许知州脸上,心底却已然泛起几分思量。
许知州的态度很好,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文官的身份就多高傲,除了一口一个“世侄”的占了一个辈分上的便宜之外,其他的时候都还是很好的,好的甚至都能觉得有些谦卑了,一点也不像是个文官的样子。
按说,王凌虽然是个理论上与正五品文官平起平坐的从四品武勋,但是并没有差遣实职,就是个领工资的闲散人员,而许知州确实总览一州军政大权的知州,有实权的人物,地位肯定是要比王凌高的。
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别有所求啊!
王凌在心里默默的给自己提了个醒,面上却还是一派平和的与许知州寒暄。
“世侄今科连夺案首,是扬州几十年未有的小三元,可见文采斐然,将来定然是要出相入阁的!”许知州笑道:“不知世侄打算何时乡试?是今科春闱就去,还是等两年再下场?”
大周偏爱少年郎,尤其是有名气如“少年神童”、“少年将军”之类的少年郎,所以王凌这个十二岁的小三元秀才自然也是名传淮南,又给许知州增加了一些文治的政绩,关心一下也是应有之义。
王凌想了想,回道:“多谢知州大人关怀,不过,我不打算再考了!”
“世侄不打算再考了?”许知州吃了个大惊:“世侄文采斐然,又是小三元,不说三鼎甲榜上有名那也肯定是二甲前列啊,怎的就不打算再考了?”
王凌道:“好叫知州大人知道,我家乃是武勋世家,是世世代代的从四品武官,这是官家的恩德,也是我家的责任、我家的根,要是我就此弃武从文,若是将来有事,官家要用到我家的时候,我家却派不上用场,岂不是愧对了官家对我家历代先祖的恩赐。”
“再者说,我现在已经是从四品勋阶、正五品武散官在身,真要是考上了进士,又该让官家如何给我授官呢?总不能直接授我银青光禄大夫吧?”
这是王凌早就想好了的事情,考秀才只是为了证明扬州王氏不全是兵鲁子,也是有学识、有文采的读书人家,算是完成前几代先祖的心愿,但是真的要让他去考进士走文官路线,王凌的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
人都是要站队的,王家的队就是武勋,是和勋贵、将门集团站在一起的,天生就不适合去当文官。
要是次子、庶子还好,因为不能袭爵,科举入仕也算是一条上进的门路,又有家族照应,仕途还有点希望。
但王凌是独子啊,他甚至现在已经是家主了,他去考科举是几个意思?是要表达扬州王氏彻底背离勋贵、将门集团,去和文官厮混了吗?
这是自绝于自己身处的集体啊!
更何况,文官又会轻易接受他吗?就算是他考上了状元、考上了庶吉士、考上了翰林,文官集团就会认为他是士大夫集体的一员,是清流了?
不可能的!
本朝文武分制、泾渭分明,两者是并列的两条线,是不可能融合的!
到时候,王凌只会是两头不讨好,搞不好还会把赏赐的世袭武勋、部曲家将都给弄丢了——没了这些,扬州王氏就只会沦为一块肥肉了。
王凌的话让许知州了然,不禁点了点头:“世侄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国朝历来优待士大夫,考上进士一般会跳两阶授官,三鼎甲更是跳四阶授官,世侄要真是考进了三鼎甲,那就是直奔这从二品去了!”
“嘶……”许知州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未免也太骇人了!”
王凌笑道:“所以,我还是不给官家添麻烦了!”
许知州叹了口气:“就是未免太可惜了!”
也不知道许知州可惜的是王凌的科举之路还是自己的文治政绩。
“主君!”一名守在港口的小厮匆匆赶来,向王凌禀报道:“有挂着‘盛’字旗幡的官船行来,即将靠岸!”
“应是盛通判到了!”王凌对许知州道:“知州大人,我们且上前去迎迎吧!”
按说,五品知州迎接六匹通判是不应该的,但这事毕竟是许知州提出来的,还得看许知州自己的意思。
许知州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那就请世侄同我一道。”
王凌和许知州一起前往码头,前面几个厢军开道,身后则跟着推官、经历等几名州衙貮佐官,一群人一起前往码头,倒是有那么一番声势。
……
“主君!主君!”
盛家的船上,家主盛紘正和家里的老太太、大娘子和几个孩子说话,盛紘的贴身小厮就匆匆过来禀报了:“码头有人传信,知州大人至码头亲迎主君!”
“知州大人正在码头?”盛紘闻言吓了一跳,自己一个刚刚从小州升任的六品通判,怎能劳动知州亲迎?
盛紘看向家里的定海神针:“母亲,这……”
盛老太太虽然不是盛紘的亲生母亲,但自小将他养大、延请名师为他授课、共同科举考试,要是没有盛老太太,估计盛紘都不可能活到十岁,因此,盛紘也是一有事情就会请教盛老太太。
“慌什么!你是正儿八经升任的扬州通判,又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慌什么!”盛老太太一脸的淡定:“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想来,这知州应是有求于你,你自去应付就是!”
“是,母亲!”盛紘起身行礼:“那儿子先去了!”
“去吧!有什么事等回府之后再说!”
盛紘快走几步来到了船头,却见码头有人在等,当先两人穿着窄袖绯袍、戴着小袖幞头,身后跟着几个挎刀的侍卫,应当就是知州一行无疑了。
国朝对于服装、仪仗是有着严格规定的,三品以上服紫、五品服绯、七品服绿、九品服青,并且对各种场合的穿着也都有着严格的规定。
今天的这个场合,属于明确界定的偶遇同级/下级官员、偶然迎送事宜的“轻简迎送”场合,此时是可不用穿标准展脚幞头公服的,但仍需着官场制式服饰,绝对禁止穿民间便服,这是国朝舆服制度的底线。
王凌和许知州所穿的窄袖公服和小袖幞头属于正式公服的简化版本,要比正式公服更方便、更适合日常穿着一些,但仍然是按照服色定制来的——许知州是正五品要穿绯袍,王凌是从四品,自然也要穿绯袍。
而且,更细致的是,王凌身上的绯袍上绣的云鹤暗纹,比五品绯袍上的松枝暗纹要更高级一些,远看着不明显,但是有心人只要离近了一看,瞬间就能分辨出四品和五品的区别。
当然,国朝的服制仪仗繁琐复杂,不仅仅是衣冠,就连腰带也有区别,王凌腰间系的是饰有荔枝纹、海捷纹的十一枚金带銙的革带,而许知州的革带上只有十枚带銙,且只有荔枝纹一种纹饰。
这也是四品和五品最显着的差别。
两名绯袍??!!
盛紘甚至来不及多想,立刻回去换了一身窄袖公服,然后催促着船夫赶紧靠岸,船一靠岸便立刻迎了上去,遥遥的就是一拜:“下官新任扬州通判盛紘,竟劳动明府亲迎,实在是失礼!还请明府原谅则个!”
说完,又看向一旁的王凌,先是因为王凌的年轻而吃了一惊,然后又被他身上的四品绯袍给吓了一跳:“不知,这位大人是?”
“哈哈哈!盛老弟不用多礼!”许知州爽朗的一笑,随后伸手把盛紘扶起,给他介绍道:“这位是扬州广陵人士,世袭轻车都尉、通侍大夫、宁远将军、食邑一千二百户、实封五百三十户、赐部曲三百、赐伯爵仪仗,扬州王氏的王凌王大夫!”
一连串的头衔砸下来,直接把盛紘咋的有些发蒙。
勋贵?不是,没爵!可是这食邑比一些伯爵、侯爵人家还要多,部曲、仪仗都是伯爵、侯爵的规模啊!
这样的人家居然又没爵?
扬州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家?
盛紘的腰又低了一些,向王凌行礼道:“下官朝奉大夫、新任扬州通判盛紘,见过将军。”
“表舅快快请起!”王凌双手将盛紘扶起,笑道:“少丞乃是晚辈,今日虽着官服,也是朝廷礼仪所定,当不得表舅行礼!”
盛紘心下又是一惊:表舅?这是我家亲戚?姓王,难不成是大娘子家那头的?
盛紘的正妻乃是三朝元老、配享太庙的前王老太师的嫡次女,同样姓王,也怪不得盛紘会往那方面想。
“表舅莫要惊疑!”王凌的脸上扬起和煦的笑容:“少丞曾祖母乃是金陵勇毅侯府四房的嫡次女,与盛家老夫人有亲,论关系,少丞也当称呼老夫人为姑祖母的,自然也当称呼您为表舅了!”
许知州恰到好处的捧了场:“不曾想,少丞与盛通判居然还有这样的渊源!实在是巧的很啊!”
王凌的心里默默的翻了个白眼:你下的请柬,你不知道?
“少丞尚且年少,原也是不知情的。”王凌道:“但家中都是积年的老人,与金陵也偶有往来,得知姑祖母一家来扬州,便特意提醒我,带了礼物,前来拜见姑祖母。”
说着,王凌看向盛紘,再行一礼:“也拜见姑祖母一家!”
盛紘赶紧双手托起王凌:“将军无须多礼!无需多礼!”
王凌站直了身子,盛紘也是第一次看清了王凌的面貌,不禁一声惊呼:“将军正是生的一副好模样,温润如玉,叫人见了忍不住新生欢喜!”
“哈哈哈!”一旁的许知州笑道:“贤弟有所不知,少丞不仅生的一副好模样,才学也是过人,乃是今科的扬州案首,几十年未见的小三元呐!”
而盛紘这一站直,王凌便也瞧见了他的模样。
但见他长身玉立,玉树临风,温文尔雅,自带读书人的儒雅斯文,兼具官员的端庄威严,即便现在已是人到中年,但仍然保有着一股清俊气度——端的是一副好皮囊、好模样。
于是,王凌便也笑道:“表舅也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