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拂,落日昏沉,晚霞给大地披上了一层绚丽的霓裳。
王凌用仅剩的还能动的一只手操纵着电动轮椅到了阳台,看着隔壁广阔到万亩地大小的仓储区,看着这个全省最大的物流货运集散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海和车流,眼里露出了深深的羡慕之情。
虽然这片广袤的仓储区就是他的,但是他更羡慕那些拥有活力的人——他渴望自由奔跑,渴望脚掌触碰大地的实感,渴望风从耳畔掠过、发丝被吹乱的肆意,可从出生到如今,他的双脚从未真正离开过床榻与轮椅。
王凌今年二十二岁,是一名先天性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患者,也就是世人熟知的“渐冻症”——与那位享誉世界的科学家霍金,患上的是同一种疾病。
只是命运的刻度从未公平,霍金以残缺的身体撑起了人类认知宇宙的一片天,离世时引得各国元首发唁,名垂青史;而他,不过是华夏大地上一个从出生起就被按下死亡倒计时的普通青年。
若论生命的宽度,人人皆是赤手而来、空手而去,本无不同,可论生命的广度,纵使十个、百个王凌叠加,也不及霍金留下的万分之一。
王凌从不否认这一点,即便周遭的人都曾惊叹于他的聪慧——孩童时便能过目不忘,少年时对各类典籍触类旁通,可这副被疾病禁锢的躯体,终究成了困住灵魂的牢笼。
王凌出生于本地的巨贾的王家,是以房地产发家后转战物流界的商人王堪的大儿子。
王凌的母亲因为难产而死,而他本人则是在还没有满月的时候就被检测出来患有先天性渐冻症,甫一出生就开启了死亡倒计时。
王凌的父亲是个有情的人,他和夫人本就感情极深,在收到了双重打击之后差点就没挺过去,虽然后来他又娶了一个老婆,但是对长得与前妻极为相似的王凌的关心从来都没有短缺过。
渐冻症是绝症,虽然治不好,但是王堪也要给王凌世界上最好的生活——恒温恒湿的房间、顶尖的医疗护理、世界各地的珍稀典籍,只求能稍稍慰藉儿子被困住的人生。
而王凌因为这样的疾病,对他的后妈和他后妈生的弟弟不会造成丝毫的威胁,故而无论王父在王凌身上花多少钱、给王凌多么好的物质条件,都没有引来两人的敌视,反而是他们亲兄弟之间从十几岁开始就斗的不可开交。
三年前,王凌的父亲殁了,王凌生活的也就更孤独了,连一个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了。
好在那时王凌的父亲已经成了本地的首富,去世之前把手里的一家物流公司和一家仓储公司留给了王凌,给他请了最好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同时还把他托付给了跟了自己二十几年、忠心耿耿的老伙计。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也许,在他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大儿子了吧。
可王凌却不想要这样的“照顾”,他只想能在阳光下自由奔跑,能在父母膝下承欢尽孝,哪怕只是做个平凡人家的孩子,拥有短暂却鲜活的人生;又或者,干脆结束这漫长的煎熬,去天国与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相聚……
总之,他厌倦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自己肌肉逐渐萎缩的细微声响,孤独地等待死亡降临。
可他连结束生命的权利都没有,只能任由这副残破的躯体摆布,唯有那只左手,还能带着他在阳台停留,遥望远处不属于自己的繁华。
王凌的偶像是霍金,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更多的还是出自于“同病相怜”的感同身受。
王凌从坐上轮椅的那一刻开始,就励志要做第二个霍金——既然身体无法抵达远方,便让灵魂在知识的宇宙里驰骋,用智慧的大脑,在人类历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现实虽然没能如王凌的愿,没能让他名垂青史,也没有给他一颗极具智慧与创造力的头脑,但是却给了他具有强大记忆力的最强大脑,和一颗在苦难中依旧澄澈善良的心。
常有人说,若不亲眼所见,没人会将这副孱弱的躯体,与那个谈吐优雅、学识渊博的灵魂联系在一起——他的声音低沉磁性,谈及诗书时眼里有光,谈吐间尽是温润谦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比常人更辽阔的世界。
有人说,王凌就像从千年古籍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粗缯大布亦不能掩其风华,更何况他身处锦衣玉食之中,那份由内而外的书卷气和安详姿态,愈发的动人。
苏东坡诗云: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对于这句话,王凌是坚信不疑的。
所以,王凌就把自己当成是一块干瘪的海绵,在知识的海洋里疯狂的吸收着营养,哪怕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不耽误王凌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勾勒着伟大的蓝图。
文学、数学、物理、机械、土建、医疗、农业……
不管有用没用,只要是在网络上能够找到的知识,王凌都愿意学习。
幸运的是,疾病只是击垮了他的身体,但没有击毁他的大脑,这些不管有用没用的知识都牢牢的记在王凌的脑海里。
不但学习,王凌还尽全力去实践。
在王凌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丧失肌理能力,两条胳膊还能动的时候,他也能用狼毫写一手漂亮的馆阁体和瘦金体,也能抚一曲古琴、布一局残棋,而且在他对八股文感兴趣的时候,也能用文言文写一篇不比《明清状元文集》里那些状元们差的八股文。
即便是他只剩下一只胳膊能动的时候,王凌也能提笔画一幅像模像样的水墨丹青。
如果他的身体是好的,那他绝对是一颗光彩夺目的明星,是万人倾慕的世家公子。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从骨子里就善良的人,即便是身在炼狱、仍然在仰望天堂,即便自己已经悲惨成了这个样子,可他还是用父亲留给自己的遗产,资助了上百名贫困大学生。
而这个占地将近十平方公里、承担了全省物流集散中心的仓储区,也是被当初那个亲自上门找到他的大学生县长的热忱所感动,把父亲留给他的两个公司的全部利润都拿了出来,投资给了地方,才有了现在这样的规模。
这也算是王凌为这个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实现脱贫致富所做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
王凌安静的躺在床上,脑海闪过自己这一生经历过的事情,想着自己这一生见过的人,然而到现在他才发现,他的一生竟然全都是遗憾。
他渴望自由,但是他的脚步却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间房子;他渴望爱情,可是他这一生见过的人加起来还不超过十个;他是个全才,可是他却不能为这个社会做出哪怕一丢丢的贡献……
“算了,不想了!”王凌在黑暗中叹息了一声,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汪汪汪!”那两只陪伴了王凌四年的狼青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不断的吠叫着,试图阻止王凌正在慢慢合上的眼睛。
没人知道,在这个漫长而冰冷的夜里,一个温润而谦逊的灵魂,悄无声息地消逝在了人间,带着一生的遗憾,归于沉寂。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声剧烈的爆炸声打破了城市的宁静,仓储区的一间面粉仓库意外爆炸,火势借着清晨的风势迅速蔓延,烈焰滔天,浓烟滚滚,很快便吞噬了这片十平方公里的繁华之地,将昨日的生机与喧嚣,尽数掩埋在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