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头的动作极轻,像是怕被母亲看出自己其实心动得厉害,又像是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倔强的颜面。
闺房之内的母女二人,就这般轻言细语、耐心劝解、软磨疏导,静静闲谈劝解了许久时辰,将郭芙心中大半的郁结执拗渐渐抚平,将待客的礼数分寸细细叮嘱妥当。
待所有心结疏导完毕、话语尽数说尽,时辰已然又过去了许久。母女二人整理好衣衫身姿,收敛好各自心绪,一前一后,缓缓起身,迈步走出静谧幽深的闺房,顺着庭院青石小径、曲折回廊,朝着前堂设宴的厅堂方向缓步走去。
夜色渐深,晚风习习,庭院花木婆娑,月色清辉洒落,一路静谧安然。
郭芙走在黄蓉身后,脚步起初还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滞重,走了一段,却渐渐稳了下来。她虽仍旧绷着小脸,可心底那股闷气被夜风一吹,倒底散了些。
黄蓉也不回头催她,只以寻常步子缓缓前行,像是给她留足了反悔又不好意思反悔的余地。
不多时,二人便行至设宴的正屋厅堂门外。黄蓉抬手轻轻握住木质房门把手,指尖轻用力,缓缓将紧闭的厅堂木门向内轻轻拉开。
木门开合之间,厅堂之内温暖融融的灯火、醇厚诱人的饭菜香气、混杂着几分细碎哭笑的嘈杂声响,瞬间扑面而来,尽数涌入耳畔鼻尖。
黄蓉身姿轻转,伸手温柔牵住身侧郭芙的手腕,带着她一同抬步,从容踏入灯火灼灼的厅堂之内。
二人甫一进门,目光下意识扫过满堂景象,视线落向席间众人的刹那,一幕极为滑稽怪异、颠覆认知的画面瞬间映入眼底,让二人均是微微一怔。
只见方才还在厅堂之内肆意哭闹、委屈酸涩、嚎啕不止的老顽童周伯通,此刻依旧稳稳端坐在宴席圆桌旁的木椅之上。
这位半生逍遥洒脱、辈分尊崇、武学冠绝江湖的绝顶前辈,此刻全然没有半分武林高人的威仪姿态、长辈气度,模样滑稽可笑、狼狈又天真。
他依旧挂着一张布满泪痕、湿漉漉的苍老脸庞,眼眶通红、眉眼酸涩,脸上还残留着未曾拭去的点点泪珠,嘴角依旧微微瘪着,带着几分未曾散去的委屈酸涩,显然还沉浸在方才被戳破心魔、提及瑛姑的难过情绪之中。
可让人忍俊不禁的是,纵然满心委屈、兀自伤心哭泣,他却半点不曾耽误口腹之欲。
一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正牢牢攥着桌上一只油润喷香的肥嫩鸡腿,指尖死死扣住鸡腿肌理,大口大口、毫无形象地啃噬咀嚼着。
他一边兀自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地抽噎哽咽,哭声细碎委屈、惹人发笑;一边大口吞咽、肆意啃食、吃得满嘴油光、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囊囊不停蠕动,吃的不亦乐乎、全然忘我。
哭态委屈狼狈,吃相肆意憨然,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糅合在一位白发老者身上,反差极大、滑稽至极,看得人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满堂众人早已对此怪异景象见怪不怪,神色淡然,唯独刚踏入房门的黄蓉与郭芙,骤然撞见这般前所未见的滑稽场面,瞬间心头五味杂陈,眼底满是错愕与无语。
黄蓉怔怔看着周伯通这副又哭又吃、顽童十足的怪异模样,一时之间只觉万般无语,心头哭笑不得,全然未曾想到,素来洒脱不羁的周大哥,竟会露出这般孩童般幼稚滑稽的模样。
短暂的错愕无语过后,黄蓉迅速收敛心神,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的笑意与讶异,迈步上前,对着兀自哭吃不停的周伯通温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关切,轻声问询:
“周大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宴席欢聚,何以闹得你这般伤心,甚至当众落泪哭泣?”
她语声温柔舒缓,带着亲友之间的关切之意,想要问清前因后果、知晓方才厅堂之中发生的事端。
端坐主位的郭靖,见黄蓉问及此事,知晓她方才在后院劝解郭芙,未曾目睹厅堂之内的前番纠葛始末。
他当即神色平和、缓缓开口,将方才杨歌巧言破局、一语点破周伯通心魔、戳破瑛姑旧事、引得老顽童当场崩溃大哭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尽数讲述出来,半点不曾遗漏细节。
郭靖语声沉稳厚重、条理清晰,将周伯通纠缠比武、杨歌假意应允、设下见人条件、直指瑛姑心结、引得老顽童失态痛哭的全过程细细道来。
他说得不快,却极稳,仿佛每一句都要还原当时情景,不夸大,也不遮掩。满堂灯火映在他面上,更显得那神色端厚诚恳。
黄蓉静静伫立一旁,凝神细听,眸光微微流转,心底满是讶异与赞叹。
她抬眸将目光轻轻落在席间静静端坐、身姿安然、双目覆着素白绫布、神色淡然无波的杨歌身上,眸光细细打量着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盲眼少年。
少年静静倚靠在小龙女身侧,身姿纤细清俊、气质温润绝尘、安静淡然,周身没有半分张扬锋芒、半分凌厉锐气,看起来温和平淡、沉静无害,宛若不染尘嚣的世外闲人,安静得让人极易忽略。
可就是这样一位看起来温润安静、淡然无争的少年,心思竟是剔透如斯、机智如斯、城府如斯、聪慧如斯。
仅凭寥寥数语,便精准拿捏住周伯通半生逃避、半生不敢直面的心魔软肋,不动声色、不费分毫内力、不闹半分纷争,便轻轻松松化解了自身被死缠比武的困境,还一语击溃了老顽童数十年的心结执念,手段巧妙、心思缜密、聪慧过人,实在让人惊叹不已。
黄蓉心底暗自感慨万千,万万未曾想到,这般看似沉静温柔、安然无害的少年,竟藏着如此玲珑剔透、洞悉人心、步步为营的绝世机智。
小小年纪,心思城府、应变智谋,竟远超寻常江湖老手、世间成年人。
她看着那素白绫布,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既有几分后生可畏的惊叹,也有几分旧事重叠的恍惚,更有几分说不出口的怜惜。可这些念头只在她心底一闪而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一旁伫立的郭芙,此刻也循着母亲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了端坐席间的杨歌身上,一双澄澈的眼眸满是浓浓的好奇与打量,细细描摹着少年安然沉静的身姿模样。
她眸光细细端详,脑海之中的记忆缓缓翻涌复苏,眼前这覆绫盲眼、气质绝尘、身姿清逸的少年身影,隐隐与自己记忆深处八年前那个惊才绝艳、年少封神的小小身影缓缓重合。
岁月流转八年,当年稚气未脱、身形单薄的十四岁垂髫少年,如今已然长成清俊绝尘、气度超然的青年模样,纵然身形依旧纤细娇小、双目依旧覆绫不见天日,可那份独有的超然气度、清冷底蕴,依旧分毫未变。
尘封八年的记忆瞬间层层翻涌,一幕幕过往画面清晰浮现脑海。
她清晰记得,八年前大胜关陆家庄英雄大会,天下群雄齐聚、豪杰云集,西域金轮法王嚣张跋扈、傲视群雄、无人可敌、震慑全场,无数中原高手尽数落败、无人可挡。
便是眼前这位年仅十四岁的盲眼少年,横空出世、惊艳天下,仅凭数招精妙武学,便轻松碾压、当众击败不可一世的金轮法王,一战封神、震动江湖、惊震群雄,成为那日英雄大会之上最耀眼、最惊绝的少年奇才。
除此之外,她心底更是清晰记起另一桩救命旧事。
英雄大会落幕的第二日,她曾不幸落入金轮法王、达尔巴、霍都三人手中,被一众强敌围困拿捏、身陷险境、性命堪忧。
彼时父亲郭靖忧心女儿安危,专程远赴古墓派人求助,便是这位盲眼少年挺身而出、仗义出手,凭借一身绝世武学,一掌击溃嚣张跋扈的金轮法王,硬生生从强敌手中将自己平安救下,免去一场生死大难。
八年岁月匆匆而过,彼时惊险的险境、少年救人的身姿,已然渐渐被岁月尘封心底,此刻再见故人模样,所有记忆尽数复苏。
郭芙看着眼前安然静坐的青年,心底满是迟疑与不确定,眸光带着几分试探与疑惑,轻轻转头望向身侧的黄蓉,语气轻柔迟疑、带着几分不敢确认的茫然,轻声问道:
“娘,这位双目蒙着白绫、静坐席间的少年,莫非就是……八年前那位绝世奇才?”
黄蓉闻言,淡淡颔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与感慨,轻声为女儿解惑确认,语气笃定清晰:
“芙儿你记性怎么那么差了,你莫非已然忘记了?这位便是当年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之上,数招碾压击败金轮法王、震惊天下群雄,更是在你身陷险境之时,出手救你性命的那位十四岁少年奇才,他名唤杨歌。”
得到母亲确切的确认答复,郭芙心头最后的迟疑尽数散去,轻轻点了点头,心底豁然开朗,彻底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她不再多言发问,收敛了眼底的好奇打量,顺着席间空位,缓步迈步上前,乖乖挨着尚且兀自一边哭噎、一边啃食鸡腿的周伯通身侧安稳落座。
落座之时,她还不忘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分,仿佛怕沾着周伯通脸上的泪,又仿佛只是少女下意识的小动作。
郭芙方才坐定,看着身旁这位哭得委屈巴巴、吃相憨然滑稽的白发老者,心底生出几分天真的疑惑与怜悯,稚气未脱的嗓音轻柔响起,满是孩童式的单纯不解,轻声开口问道:
“周爷爷,你为何这般伤心难过、哭个不停呀?是不是方才被臭杨过欺负了?”
简简单单一句天真懵懂的问话,全然出自孩童纯粹的揣测,没有半分恶意,却瞬间让席间端坐的杨过哭笑不得、满心无奈。
杨过静静端坐原位,闻言之后,唇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几下,心底瞬间涌起满满的无语与憋屈,暗自在心中无奈腹诽不已:真是天大的冤枉!
我杨过今日自始至终安坐席间、安分守己,从头到尾未曾与周伯通有过半句争执、半分纠葛,我与这老顽童素来交情浅薄、半生不熟、素少交集,全然算不上相识亲近,从头到尾半点不曾招惹他、欺负他分毫!
怎的到了郭芙口中,平白无故便成了我欺负他?果然世间之人都说郭芙心性执拗、不讲道理、随心而言、凭心而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随口栽赃、胡乱揣测的性子,当真是半点道理都不讲!
杨过心底满心憋屈无奈、哭笑不得,暗自感慨不已,却也只能按捺心绪、不动声色,不做辩驳、不做言语。
他若此时开口,倒显得自己真与周伯通有什么纠葛,反倒越描越黑;若是不开口,这口冤枉气又实在憋得难受。于是他只是端坐原处,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出的无奈。
而一旁兀自哭噎不止的周伯通,在听闻郭芙这句天真问话的刹那,所有的哭噎声响骤然戛然而止。
方才还呜呜咽咽、委屈酸涩、不停抽噎的哭声瞬间停歇,他手上啃食鸡腿的动作也骤然停住,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周伯通苍老的脑海之中,瞬间翻涌起满满的茫然与费解,暗自在心底糊涂思忖:我自始至终,压根就不知道适才那个端坐席间、眉眼温和、静静无言的青年究竟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
从头到尾欺负我、戳我痛处、破我心结、害我当众失态大哭的人,根本就不是此人!分明就是那个覆绫双眼、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思促狭、专戳人痛处的臭小子杨歌!怎的这小丫头张口便胡乱攀扯,错怪旁人、颠倒源头?
满堂氛围瞬间滑稽微妙,顽童僵坐茫然,杨过暗自无奈,郭芙懵懂天真,旧人齐聚、旧事缠绕,沉沉夜色之下,郭府厅堂的嬉笑纠葛,依旧绵绵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