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诛克篇·红月】
第一百二十八章：画卷
拉再次出手了。
他权杖上那颗太阳虽然没了，可他到底是创世神，万古的家底还在。他站在神柱顶端，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他活了这么久，还没被人这么羞辱过。
在自己的太阳城里，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少年，连人带城拉进一个陌生的领域。他压了万古的一击，被人像捏泥丸一样捏碎，扔在地上变成一块石头。
他的臣下都看着。
那些跪了一地的神，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可拉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原来太阳神也会输。
这念头一起，他这些年攒下的威严，就散了一半。
拉咬着牙，抬起手。整个领域里的金光，都朝他掌心涌过去，硬生生在半空里又凝出一柄光杖。
这一次他没废话。
光杖抬起，朝着王栩辰的方向，当头砸下。
杖风还没到，方台上的金砖就先裂了一片。
······
王栩辰站在轮回盘上，看都没看他，只是随手一挥。
身后，六张古朴画卷依次卷开。
那画卷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卷面上没有一点精神力波动，就像凡人集市上卖的那种老画。可六张画一展开，六道颜色清清楚楚，一丝都不乱。
第一张是天道图，金色。
金蒙蒙的光从画里漫出来，不刺眼，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画里隐约能看见山川日月，风云雷电，都在那片金光里慢慢转。
第二张是地狱道图，红色。
赤红的墨色在卷面上翻涌，像一片烧到天边的火。火里隐约有刀山火海，有铁链，有判官笔，都沉在那片红色里，看不真切。
第三张是人道图，黄色。
暖黄的光安安静静地铺在画上，看着不起眼，却带着一股从无到有的生息。画里有炊烟，有田埂，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的男人。
第四张是阿修罗道图，赤色。
赤红的颜色像血，又像火，在卷面上一下一下地跳。画里全是战旗，是折断的兵器，是踩着尸骨往前冲的战士，一个个眼睛都红着。
第五张是恶鬼道图，绿色。
暗绿的光幽幽地浮着，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画里那些影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肚子鼓得老大，张着嘴，喉咙里却咽不进一点东西。
第六张是畜生道图，紫色。
深紫的颜色沉在画卷最底下，像一片没有浪的海。紫海里有鱼，有兽，有飞禽，有爬虫，都在那片紫色里，安静地生，安静地死。
六张画，六种颜色，金，红，黄，赤，绿，紫，跟轮回盘上的六道纹路，一模一样。
······
第二张地狱道图刚铺开一半，一道红色的轮廓，从画里飘了出来。
那轮廓看着像一座山，又像一座门，边上全是翻卷的红雾。它没有形状，就那么轻飘飘地，朝着拉的方向飘了过去。
拉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举起光杖去挡。
可那轮廓根本没碰他。
它只是从拉身边飘了过去，红色的雾气散开，把拉整个人罩在了里面。
下一秒，拉的动作停住了。
他举着光杖，僵在半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不是被绑住。
是他周围那片空间，被那张地狱道图，暂时隔开了。
他还在战场上，可他已经碰不到这个战场了。他能看见外面的方台，能看见霍去病，能看见那个站在轮回盘上的少年，可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神念，被那片红雾一点一点地压住，像有一块石头，沉在他的神魂上。
拉心里第一次冒出一股寒意。
他活了万古，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这么无力的时候。
······
阿蒙就是这时候跑的。
祂本来一直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可拉被红雾罩住的那一刻，祂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祂顾不上什么太阳神了。
祂也顾不上什么太阳城了。
祂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能跑多远跑多远。
阿蒙咬着牙，身子一矮，整个人化作一道黑气，朝着领域边缘那片刚长出来的山水，拼命窜了出去。
祂跑得很快。
祂这辈子，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风声在耳边呼啸，那些模糊的山，那些淡淡的云，在祂身边飞快地往后退。祂甚至已经能看见领域边缘那层薄薄的光膜了。
只要穿过那层膜，祂就能出去。
祂就能活。
阿蒙心里甚至闪过一丝侥幸。
祂想，那个少年正忙着对付拉，应该顾不上祂。祂只要跑出这个领域，顺着域外的风缝，躲回诸神宫里最偏僻的角落，再也不出来了。
什么大夏，什么祭坛，什么九柱神，祂都不想要了。
祂只想活着。
可祂刚冲到光膜跟前，眼前忽然一花。
白光。
一道极淡的白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笼罩在了祂身上。
阿蒙心里咯噔一下。
祂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往后拽了一把。
那力量不大，可祂根本挣不开。
眼前的光膜没了。
山水没了。
祂又回到了那座金色方台上。
还是原来的位置。
还是跪着的姿势。
像祂从来没跑过。
阿蒙趴在地上，浑身冰凉。
祂知道，那个少年发现祂了。
······
王栩辰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
冥王剑从他身后的虚空里，缓缓浮了出来。
漆黑的剑身，七尺长，剑身上那些暗金色的铭文，一道一道地亮。褪色的红缨垂在剑柄下面，没有风，它自己轻轻晃。
轮回盘在他脚下转得越来越快。
六道纹路从盘上飞起来，顺着他的手臂，一道一道爬上冥王剑的剑身。
金色，红色，黄色，赤色，绿色，紫色。
六种光在剑身上交织，各归各位，一丝都不乱。
冥王剑，变了。
它不再是刚才那柄漆黑的剑。剑身上覆满了六道纹路，剑刃周围，有淡淡的光在流转。
六道轮回剑，再次演化而出。
王栩辰握着剑，终于转过头，看了阿蒙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阿蒙被他看得，魂都快飞了。
祂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等那个少年彻底腾出手，祂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
阿蒙又跑了。
祂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冲。
这一次祂没走直线。
祂绕着那些山，那些水，七拐八拐，把自己会的所有遁术都用上了。祂甚至把自己的神魂拆成三缕，分别朝三个不同的方向跑。
祂就不信，这样还能被抓回来。
可祂刚跑出没多远，王栩辰动手了。
他抬起手，对着阿蒙逃跑的方向，轻轻一握。
空间，折了。
阿蒙正跑着，忽然感觉眼前的路，没了。
不是被挡住，是祂前面那片空间，像被人折起来的纸，硬生生折了回去。祂停不住，整个人撞在那片折起来的空间上，被弹了回来。
祂还没站稳，时间之力也到了。
祂周围的时间，开始倒流。
祂刚才跑出去的那几百丈，被时间一点一点往回拨。祂拆出去的三缕神魂，也被时间逼着，重新聚回祂身体里。
阿蒙眼前再一花。
祂又回到了方台上。
还是跪着。
祂咬着牙，不甘心，第三次起身。
这一次，祂换了个方向，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前溜。祂把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连神魂都裹在一层黑气里，生怕被察觉。
祂没跑多远。
空间之力再次落下，把祂前面的路折死。
时间回溯跟上，把祂整个人拨回原位。
一次。
两次。
三次。
阿蒙自己都记不清，祂到底跑了多少回。
祂只知道，不管祂怎么跑，不管祂往哪个方向跑，不管祂用什么遁术，最后都会被那股力量，轻轻巧巧地拉回来。
像一只被线拴住的鸟。
线在那个少年手里。
祂飞不远。
到后来，阿蒙甚至开始发抖。
祂不是累的，是怕的。祂每次跑出去，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下一秒就被打回原形。那种一次次看着希望碎掉的感觉，比直接杀了祂还难受。
······
王栩辰在祂一次次逃跑的时候，还做了另一件事。
他握着六道轮回剑，剑身上的六道纹路，亮起了人道那一格。
黄色的光，从人道纹路上漫开。
时间之力，顺着那道黄光，落在了阿蒙身上。
他先把自己周围的时间，加速了。
不是整个领域的时间，是他身边那一小片。他的动作，他的神念，他出剑的速度，在这片加速的时间里，变得快得惊人。
外面看着，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怎么动。可他自己知道，他这一瞬间，已经做完了别人半辈子都做不完的事。
然后，他把自己的时间，定格了。
他整个人，连同他手中的剑，被定格在一个绝对静止的瞬间里。外面的时间还在流，可他不受影响。他不会老，不会累，不会被任何外力干扰。
这是他的底牌之一。
把自己从时间里摘出来，他就没有破绽。
最后，他把另一股时间之力，落在了阿蒙身上。
那不是加速，也不是回溯。
那是在催。
催阿蒙的生命之魂，快点流失。
阿蒙正跑着，忽然感觉自己的神魂，一阵发虚。
那种虚，不是受伤的虚。
是祂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往外流。像一个被人戳了个洞的皮囊，里面的东西，挡都挡不住。
祂慌了。
祂拼命想稳住自己的神魂，可祂越稳，那股流失的速度，反而越快。
祂的手脚，开始发软。
祂的眼睛，开始发花。
祂那点万古攒下来的修为，在时间之力的催逼下，像沙子一样，从祂指缝里，一点一点漏干净。
阿蒙甚至能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祂知道，这是神魂快要散了的征兆。
祂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怕过。跟拉的怒火比起来，这个少年的手段，才是真的让人绝望。
······
方台边上，霍去病一直看着。
他拄着断矛，没说话，可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是武将，见过战场上的死人，也见过高手过招。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时间和空间，玩成这样。
那个阿蒙在他眼里，已经够强了。可在那个少年手里，连跑都跑不掉，像一只被猫逗着玩的老鼠。
霍去病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登门问罪，能站着走到现在，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是因为这个少年，在让他站着。
他握紧断矛，心里那点傲气，悄悄收了几分。
他知道，这世上，真有他连仰望都费劲的存在。
那些跪了一地的神，也都在偷偷看。
他们看着阿蒙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拉回来，一个个后脖子发凉。他们心里那点还想反抗的念头，在这一场追逐里，被磨得干干净净。
连跑都跑不掉，还反抗什么？
······
阿蒙终于不跑了。
祂瘫在方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祂跑不动了。
祂也跑不了了。
祂趴在地上，看着那个少年，握着剑，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祂的神魂上。
阿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祂想求饶。
祂想说，祂再也不敢了。
祂想说，祂知道很多域外的秘密，祂可以都交出来，只求留祂一条命。
可祂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祂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气音。
王栩辰走到祂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阿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举起了六道轮回剑。
剑身上的六道纹路，在半空中流转，金，红，黄，赤，绿，紫，一道都没乱。
阿蒙瞳孔骤缩。
祂终于反应过来了。
祂想躲，祂想抬手去挡，可祂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祂的神魂被时间催得快要散架，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剑光落下。
很快。
快到阿蒙只看见一道极淡的线，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然后，祂感觉脖子上，一凉。
那颗脑袋，从祂的脖颈上，直接被砍了下来。
鲜血喷出来，溅在金色的方砖上，红得刺眼。
阿蒙的脑袋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那个少年的身影，和那柄还在微微发光的六道轮回剑。
祂到死都没明白。
自己怎么就，连跑都跑不掉。
那具没了头的身子，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黑气从尸身上散出来，慢慢飘高，最后被领域里的风，吹得一干二净。
······
方台上，安静了很久。
那层笼罩着拉的红色雾气，慢慢散了。
地狱道图重新卷好，收回王栩辰身后。
拉重新恢复了行动，可他没有再出手。
他看着地上阿蒙的尸体，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又看了看那个握着剑、背对着他的少年。
他握了握手里的光杖。
最后，又慢慢松开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至少在这个领域里，不是。
他甚至有点庆幸，刚才自己被那片红雾隔开了。不然的话，跟阿蒙一样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
拉活了万古，第一次这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是无敌的。
王栩辰收回六道轮回剑，剑身上的六道纹路，一道一道暗下去，重新变回那柄漆黑的冥王剑。
六张古朴画卷，也依次合拢，消失在虚空里。
他转身，走回轮回盘中央。
风从领域边缘吹过来，带着淡淡的云气。
那座六道轮回神殿的轮廓，又清晰了一分。殿门上的六道纹路，金，红，黄，赤，绿，紫，在云气里若隐若现。
阿蒙的血还在方砖上，慢慢渗进砖缝里。
方台上那些跪着的神，没有一个敢出声。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太阳城的天，变了。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