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抬了抬下巴，示意江枫上琴。
江枫也没客气，走过去，拉开琴凳坐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又往前挤了挤，几个举着手机的恨不得把镜头怼到琴键上去。
“我倒要看看他能弹出什么花来。”
“说实话，陈致远刚才那版已经挺完整了，这人要是弹得还不如人家，那可就丢人了。”
“你看他那个面具就想笑，橘猫配《悲怆》，怎么想怎么违和。”
江枫活动了两下手腕，手指落在琴键上。
同样的力度，同样的句法，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像是把陈致远的版本复制了一遍。
围观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就这？”
“这也没什么新意啊，不是说要挑战吗？”
“你挑战别人最起码得有点自己的想法吧，你这弹得跟陈致远也没差多少，到时候怎么算胜负？”
“就是啊，如果两个人弹得一样好，那陈致远先弹，怎么着也是他赢吧？”
人群里嘀咕声越来越大，陈致远的两个同学脸上甚至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孙毅把胳膊往胸前一抱，侧头跟郑宏小声说：“这人估摸着就是学陈致远的版本硬扒下来的，连自己重新处理都不敢，这比个什么劲啊。”
郑宏点头：“我估计他就是专门练了这首曲子来蹭热度的，想踩着陈致远的名头上位罢了。看来致远这一波稳了。”
江枫像是完全没听见周围的议论声，继续往下弹。
他的演奏几乎复刻了陈致远的处理方式，干净、规整、力度收敛，每个音都老老实实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人群的嘀咕声更大了。
有几个围观的钢琴系学生已经摇起了头，眼神里全是“就这？浪费时间”的嫌弃。
陈致远站在钢琴侧后方，抱着胳膊，表情有些古怪，大概是在想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呈示部走到了反复段落，江枫的手指忽然慢了一拍。
就那么轻轻一慢，音量往下一收，轻得几乎要断掉，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吸了一口气。
陈致远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号。
那口气吸完之后，江枫手指底下的音量骤然拔升起来，力度从极轻直接翻到了近乎破音的程度，快得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一把拧到了头。
然后，在爆发的顶点，又一个急刹收回去。
轻。重。轻。重。
原来规规矩矩的乐句，被他这么一拉一扯一放一收，忽然有了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跟陈致远那版相比，根本就是两个人。
食堂大厅安静得吓人，连端着盘子排队打饭的人都忘了往前挪。
一个钢琴系的学生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他这……他这处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反复段落本来就不该跟第一次弹得一样啊。”旁边另一个学生低声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惊，“可这也差太多了。”
“谱子上没这么标，这么弹违规了吧？”
“违什么规？演奏本来就是二次创作，只要不跑调不失真，怎么处理是演奏者的自由。问题是……”
一个学生咽了口唾沫
“问题是得弹得对才行。乱改谁都会，改完还能立住结构的，没几个。”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语气从刚才的嫌弃变成了明显的惊疑。
“这不是随便乱改的，他每一处变化都扣着和声走的，你仔细听那个低音，跟右手是咬合的。”
“我靠，他是不是自己重新做了曲式分析？这处理太有想法了。”
展开部进来的时候，江枫换了更野的玩法。
陈致远刚才弹这一段的时候，力度压得比较平，整体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子。
江枫不。
他的右手跑动比原速快了半档，左手却故意压慢了一点，两只手之间拉开了微妙的错位。
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同时在弹，一个往前冲，一个在后面拽，互不相让。
围观的学生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低声喊了一句：“还能这么弹？”
“这个速度差……不是失误，他是故意的。”
“左手压着右手跑，这人脑子怎么想的？”
江枫手上继续加码。
快的地方，他比陈致远快了一大截，手指翻飞得几乎看不清键位，但每个音都清清楚楚。
慢的地方，他又压到了极缓，力度轻到几乎没声，只剩琴箱的共鸣在嗡嗡地震。
就这么拉扯着，一路冲到了再现部。
他把刚才反复段落里那些呼吸、顿挫、轻重反转全部翻了个倍，最后几下重和弦砸下去的时候，整个食堂的窗户玻璃都跟着嗡嗡响了一下。
最后一个音落定。
江枫收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气定神闲，连喘都没喘一口。
食堂大厅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炸了。
“我操！！！”
“这他妈是《悲怆》？我听了十几年《悲怆》头一回听人这么弹的！”
“刚才那个反复段落的处理你们听清楚了吗？那个呼吸感，卧槽，我感觉琴在喘气。”
“他这根本不是学陈致远的版本，是自己重新扒了一遍曲谱，把所有处理全换了！”
“陈致远刚才那版是稳，这一版是活。不一样的。”
几个钢琴系的学生挤到最前面，眼睛亮得跟看见宝藏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展开部里左右手的错位，跟原版谱面完全不一样，但是和声一个都没错，他是在原谱框架里自己搭了一套新的逻辑。”
“这个处理方式我从来没见过，太大胆了。”
“这人是弹古典出身的吗？还是搞作曲的？”
“不知道啊，但他这水平，绝对不是一般学生。”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涨越高，之前那些说“就这”“没新意”的，这会儿全都不吱声了。
孙毅和郑宏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我刚才说了什么蠢话”的尴尬。
陈致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抱胳膊的姿势，可胳膊早就松开了，手指头微微蜷着。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苦笑。
陈致远往前走了一步，冲江枫摆了摆手：“我输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围瞬间安静了。
陈致远也没管别人怎么看他，自己先把话说透了：“你刚才那些处理，反复段落的呼吸感，展开部的左右手错位，换我平时根本不敢那么弹。”
“我练这首曲子的时候，老师怎么教我怎么弹，谱面上标什么我就怎么弹。我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拆，还能这么重新拼。”
他顿了顿，语气很真诚：“虽然在我看来，你做出了不小的改动，可你弹出来就是对的。”
“我不如你。”
江枫从琴凳上站起来，伸出手：“你弹得挺好的，基础很扎实。”
陈致远跟江枫握了握手，握得很用力，嘴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少来，输了就是输了。不过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会提前准备好。”
“行，我等着。”江枫点了点头。
围观的学生们这才反应过来，哗地鼓起掌来。
掌声从食堂东头一直传到西头打饭窗口那边，连排队的阿姨都跟着拍了两下巴掌。
“牛逼！这耄耋…面具人有点东西啊！”
“刚才我还说人家来整活的，我收回，这他妈是真大神。”
“陈致远都认输了，这含金量够高的。”
“所以这人到底是谁啊？咱们学校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尊大佛？”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切磋到此结束的时候，江枫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群，扫向了食堂边缘。
他看到了自己的下一个挑战对象——苏雨薇。
苏雨薇站在人群外围，靠着柱子，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短款夹克，底下是黑色工装裤和马丁靴，马尾扎得高高的，耳朵上挂着一对夸张的金属圆环耳坠，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的酷劲儿。
她本来是吃完饭路过，看见这边围了一堆人，就停下来看了两眼。
结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戴猫面具的人，弹琴的路子野得离谱，那种处理方式她做梦都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她正琢磨着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结果那个人突然看了过来。
江枫抬起手，指了指她：“苏雨薇同学，来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