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国苦笑摇头,“礼堂的报告交上去,那就是找骂。”
“挨两句骂能换广播站,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赵羲彦撇撇嘴,语气轻佻,“刚才您也没少骂部长吧?咱们为了厂里利益牺牲这么大,您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杨建国一时语塞。
他盯着赵羲彦看了两秒,压低声音问:“你想说,利用广播站传播我的指示?”
赵羲彦竖起大拇指:“厂长英明。”
“这个思路不错。”
杨建国眼前一亮,随即拍板,“建广播站确实符合实际需求,我马上安排人送报告。”
“慢着。”
赵羲彦伸手拦住,“这事儿得您亲自去。
要是上面领导不高兴,总得找个出气筒,您去了,他们不好意思拿下面的人撒火。”
“滚犊子。”
杨建国笑骂一声,“我又不是犯贱,非上去挨骂?”
“道理不一样。”
赵羲彦一本正经地举例,“假设这两份报告是我送来的,您会怎么处理?”
杨建国下意识回答:“扔一边去,我又不会骂你……”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杨建国恍然大悟。
“这不就对了。”
赵羲彦长叹一声,“要是部长不拿这事儿压您,您能当回事?现在气也出了,话也说透了,剩下的就是落实问题。”
“好小子,算你机灵。”
杨建国精神一振。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人。
半旧灰工装,脚蹬裂口棉鞋,模样却周正挺拔,透着股精气神。
“厂长,您这眼神……”
赵羲彦后退半步,摆出副宁折不弯的架势,“批条子就行,别想歪门邪道。
我赵某人骨头硬。”
“滚蛋。”
杨建国被逗乐了,“都混到志臣秘书的位置了,还穿这副德行?跟部长出门,也不怕给人丢脸?”
“也是。”
赵羲彦厚着脸皮凑上前,“厂长,我刚入职,手头紧。
要不……您给点启动资金?”
“真是挑时候开口。”
杨建国摇头轻笑,拉开抽屉抓出一叠钞票,抽出三张大团结拍在桌上,“这计划做得漂亮,算是赏你的。”
“谢厂长提携。”
赵羲彦把钱塞进口袋,随即补了一句,“不过厂长,这两份方案是部长口述,我只是执笔记录。”
“少来这套。”
杨建国啐了一口,“我和志臣是同窗,他若有这等本事,早跟我说了,还能等到今天?”
赵羲彦心头一跳。
目光下意识飘向张志臣。
后者却视而不见,只盯着杨建国:“厂长,时间尚早,您早点回来。”
“急什么?”
杨建国冷笑,“计划是你提的,你陪我跑一趟部委。”
“我?”
张志臣一脸错愕,“厂长,这其实是……”
杨建国抓起申请书,指节敲击纸面:“上面签的是谁?名字按着手印,你敢说不是你的主意?”
张志臣转头求助。
赵羲彦正低头抠手指,装聋作哑。
“行了,趁下班前赶紧走。”
杨建国拽住张志臣就要往外拉,回头喊道:“小赵,下班去供销社置办身像样的衣服。”
“遵命。”
赵羲彦笑着点头应下。
十分钟后。
人事部办公室。
秦爱华抬眼打量来人,嘴角噙笑:
“哟,什么风把赵大秘书吹来了?”
赵羲彦板着脸,语气严肃地开口:“秦主任,我这是公事公办。
上面要把秦淮茹同志借调过来,我有急事需要她配合处理。”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办公室瞬间炸锅。
“哟,借调?”
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这词儿听着挺高大上啊。”
“那是,人家毕竟是跟领导打交道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旁边那口子更绝,压低声音却足够让人听见:“借调?我看是‘借’人回家吧?这是要办事儿了?”
哄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秦淮茹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爱华没急着发火,反而笑了。
“赵秘书,这事儿咱们得按规矩办。”
她抱着手臂,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你是张部长的红人,想调个人确实容易。
可你手里连个公章文件都没有,空口白牙就想把人带走?不行。”
“秦淮茹可是咱们厂的一枝花,万一你忽悠她跑了,或者干点什么不光彩的事,我这担子怎么扛?”
又是一阵善意的起哄。
赵羲彦也不恼,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苦恼的表情。
“秦主任,您误会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刚才我跟部长去厂长那儿汇报工作。
厂长看我这一身打扮,说太寒酸,有损咱们部门形象。”
“于是赏了我三十块钱,让我下班后赶紧去置办两套像样的行头。”
说到这儿,他还特意摊开双手:“主任您也知道,我一个糙汉子,哪懂什么布料剪裁、款式搭配?这不,只能来请教专业人士了嘛。”
“三十块?”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愣住了。
那可是整整三十块巨款!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厂长竟然随手就甩这么多钱给他买衣服?
***
轧钢厂大门外。
夕阳西下,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秦淮茹歪着头,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人:“小赵,你真拿了三十块钱?我没听错吧?”
“骗你是小狗。”
赵羲彦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就是找了个借口,带你出来透透气。
整天闷在人事部看文件,多枯燥。”
“谁说无聊的?”
秦淮茹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刘姐正教我识字呢。
她说只要我每天认十个字,一年下来就能把常用字全学会了。”
“哦?这样啊。”
赵羲彦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状,“那要不我送你回去?总不能耽误了你学 ** 事。”
“哎呀!”
秦淮茹娇嗔一声,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胳膊,“你这人真没劲!”
赵羲彦反应极快,身子一侧,灵活地躲开,转身就跑。
“站住!”
后面传来秦淮茹气急败坏的声音。
前面一前一后,一追一逃。
路过保卫科时,几个值班的保安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都忘了喝。
跑了一阵,赵羲彦也没真的跑远。
最终还是被追上来的秦淮茹抓住了衣角。
“还跑吗?”
秦淮茹喘着气,胸口起伏,眼里满是笑意。
“不跑了,累了。”
赵羲彦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呼吸,顺势说道:“走吧,回家。”
“回家?”
秦淮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是说去买衣服吗?钱都花了?”
“兜里就这点家底,买什么买?”
赵羲彦耸耸肩,一脸坦然,“衣服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
今天先回去休息。”
秦淮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那……等我发了工资,我再给你买件好的补上。”
“交给我处理,别往心里去。”
赵羲彦指腹摩挲着秦淮茹脸颊细腻的肌肤,语气不容置疑。
“家里的顶梁柱做事,轮不到女人插手。”
秦淮茹睫毛轻颤,下意识想躲开周围投来的探究视线,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男人怀里缩了缩。
那种被注视的羞耻感让她耳根发烫。
“走。”
赵羲彦牵起她的手,步伐稳健地往四合院方向移步。
别看如今月薪微薄,这年头的好料子可是金贵得很。
真丝旗袍配上手工盘扣,标价三百大洋起步。
男士衬衫三十块,女士也要二十块。
若是裹上件羊毛大衣,更是好几百的大数目。
兜里这点票子,连件像样的体面衣裳都换不来。
一进院门。
三大妈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撞见两人,手里动作一顿。
“哟,这么早收工?”
“临时有点私事。”
赵羲彦目光扫过旁边的阎解成,挑眉问道:“今天没去学堂?”
“学个屁。”
三大妈翻了个白眼,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
“这兔崽子高中复读两回都落榜,今儿他爹回来,非得剥了他的皮不可。”
“妈。”
阎解成脸色难看,低低唤了一声。
赵羲彦无所谓耸肩,但瞧见对方那副想在他面前逞强却又底气不足的模样,心底冷笑。
都是土生土长的四九城人。
可谁见过秦淮茹这般水色?
“还以为你在念书呢。”
赵羲彦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顺手递过去一根烟卷。
阎解成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指尖都在抖。
他偷偷瞥了一眼三大妈阴沉的脸色,咽了口唾沫。
“还敢抽烟?信不信我告诉老头子,让你尝尝家法伺候?”
三大妈瞪圆了眼,厉声喝道。
阎解成吓得一哆嗦,讪笑道:“我……我想留着给爹抽的。”
“行了。”
赵羲彦打断她的叫骂,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解成也十七八了,读书要是没缘分,不如早点进厂做工。”
“做梦吧你。”
三大妈撇撇嘴,满脸不屑。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命好,靠举报就能端上铁饭碗?”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赵羲彦压低声音,像是无意般嘟囔了一句。
“要不……你们也试试举报信?”
“万一区里派人下来严查,解成的工作不就稳稳当当有了保障?”
三大妈愣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
她怎么把这招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