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进了西边的沟里,天色像泼了墨一样黑了下来。
风卷着黄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堂屋那盏昏黄的灯泡晃晃悠悠,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颤。
院子才里传来架子车轱辘碾过碎石地的声响,紧接着是秋雁清脆的嗓音:“娘,我们回来了!”
王桂兰正围着锅台转,听见动静,手里的勺子都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哎!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饭菜都热着呢!”
冬蓉和秋雁一前一后进了屋。
秋雁推着车跑得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冬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帆布包。
八仙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硬菜——小鸡炖蘑菇。
鸡肉炖得软烂脱骨,汤汁浓郁油亮,飘出来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把屋里那股子陈旧的土腥味都盖住了。
“都别愣着了,快洗手吃饭。”
王桂兰把最后两个贴饼子端上桌,解下围裙,招呼着几个女儿,
“冬蓉,你肯定饿坏了。”
兰芝和竹青一边在脸盆架前洗手,一边还在叽叽喳喳盘算着今天赚了多少钱。
春秀刚给建国盛好饭,看着冬蓉坐下,忍不住就要张嘴:“冬蓉,今儿个最后一门考得咋样?题难不……”
话还没说完,桌子底下的脚就被建国轻轻踢了一下。
春秀一愣,转头看见建国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心里一激灵。
她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转手夹了一大块鸡腿肉放进冬蓉碗里,笑道:“快吃,这是娘炖了一下午的鸡肉了。”
王桂兰也看出了端倪,笑着打圆场:
“对对对,先吃饭,考完试就不想了,来,都动筷子。”
大家刚动筷子,梅丽看着这一桌热乎饭,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把今天的事情简单跟秋雁说了一遍,“三姐,你的营业执照怎么办的,我也得去办。”
正说着,院门外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墙头上土块落地的声音。
建国抬头看向窗户。纸糊的窗棂上映着一个黑影,一闪就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院墙根干干净净,只有一只野猫弓着背窜进了柴火堆。
他关上门,心里却没放下。白天刘干事带人来过,晚上就有人趴墙头——这村里谁闲得半夜翻墙看张家?
张守义也听见了,旱烟袋在桌沿磕了一下:别管了,建国,晚上睡觉前把鸡圈猪圈多查几次,墙根也多看看。
“肯定是刘嫂子。”兰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得溜圆,
“除了她,谁天天趴墙头盯着咱们家?看见咱们日子稍微好过点,她心里就不舒坦。姐,你别怕,明天我就去找她,
非得撕烂她的嘴不可!凭什么她举报咱们就得吃亏?”
“兰芝,你坐下。”
秋雁放下碗,耐心劝着,
“去找她闹什么?没凭没据的,她要是咬死不认,咱们反而成了无理取闹。
再说了,咱们要是去闹,正好落人口实,说咱们家仗着有点钱就欺负邻居。到时候有理也变没理了。”
兰芝气鼓鼓地坐下,腮帮子鼓得老高:“那就这么算了?让她骑在头上拉屎?我咽不下这口气!”
“不算了,但也不是这么个算法。”秋雁看向梅丽,“办营业执照的事,咱们得抓紧。”
她转过头,试探性地看着张守义:
“要不,爹,明天我去找找周局长?说不定证能办得快一点,也不用受这窝囊气。”
“不行!”张守义突然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脸色铁青,目光严厉地扫过几个女儿,看得几个人都不敢吭声。
“遇事就想着找人?就想着走后门?”
“咱们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这次吃亏,怪就怪咱们自己不懂政策,不懂法!要是咱们早把证办下来,谁还能把咱们咋样?人家刘干事罚得对不对?对!咱们没证就是没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日子要长久过,不能总指望人情。
以后都给我多长个记性!别整天想着投机取巧。”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一直沉默的冬蓉突然抬起头,打破了这份压抑:
“爹说得对。其实这也提醒了我们,光埋头干活不行,还得抬头看路。”
她看了一眼建国,又看了张守义,认真地说:
“等我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我一定多看报纸,多了解国家的政策。
以后家里再想干点啥,我先给你们把政策摸透了,咱们再也不能吃这种哑巴亏了。
咱们不仅要会干活,还得会算账,会看路。”
秋雁扒拉了一口菜,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不能找周局长,那工商所的王干事,是不是可以多用用。
张守义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对,到时候也看看养鸡养猪有没有什么方法,我前几天还在镇上听说什么科学养殖呢。”建国也插了一句。
气氛缓和下来,王桂兰这才想起正事,小心翼翼地看着冬蓉:“冬蓉啊,听你这话音,是心里有底了?”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冬蓉身上。
冬蓉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爹,娘,放心吧。这次考试,没问题。”
王桂兰一听,乐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又给冬蓉夹了一筷子肉:
“好!好!没问题就好!咱们冬蓉是要当大学生的人,以后咱们老张家,也要出个文化人了!”
冬蓉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看见竹青正盯着她碗里的鸡腿,就夹起来放进了竹青碗里。
竹青眼睛一亮:“四姐你真好!”
兰芝在旁边撇嘴:“四姐是嫌你盯着看烦人。”
两人说完对视了下眼神,似乎是又达成了某种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