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博觉得他姐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具体来说,是从婚礼结束之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他正在3602的厨房里给自己热牛奶,胡一菲突然推门进来,也不说话,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犯人兼欣赏艺术品的复杂目光盯着他看。
展博被看得后背发麻,牛奶差点倒洒在台面上。
“姐,你干嘛?”
“没干嘛。”胡一菲说,但她的表情明显是在“干嘛”。
又过了两天,展博在楼下信箱取快递的时候碰到了江乐。
他随口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姐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江乐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祝你好运”,然后就走了。
展博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句“祝你好运”是什么意思。
谜底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五天揭晓了。
那天晚上展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他那件印着麻省理工校徽的灰色t恤和一条大裤衩,正准备看会儿电脑就睡觉。
门被敲响了,敲门的节奏又快又脆,是他姐的标志性敲门方式。
他打开门,胡一菲二话不说就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展博,姐问你个事。”
“什么事?”展博坐下来,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
“你觉得婉瑜怎么样?”
展博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擦,但他的耳朵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什么怎么样?挺好的啊,人挺好的,性格也好,做饭也好吃,对人也很有礼貌……”
“停停停,我不是让你做人物评价。”
胡一菲摆了摆手,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我是问你,你对婉瑜有没有那个意思?”
展博的耳朵从浅红色变成了深红色,而且这个红色正在迅速向脸颊方向蔓延。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听起来像是英语语法和中文词汇发生了车祸。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又摸了摸鼻子,最后落在了膝盖上,开始毫无意义地搓自己的裤腿。
胡一菲看着弟弟这个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作为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亲姐,她太了解展博了。展博在面对喜欢的女生时,整个人的行为能力会以断崖式下跌,跌到比他在麻省理工写代码时的水平低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
现在这个症状,基本可以确诊了。
“行了,你不用说了,姐看出来了。”
胡一菲拍了拍展博的肩膀,力度大得差点把他从沙发上拍下去,“好小子,眼光不错。婉瑜这姑娘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人又漂亮又懂事,配你绰绰有余——哦不对,是你配她勉勉强强。”
“姐,我没有……”展博还想挣扎一下。
“没有什么没有,你是我亲弟弟,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胡一菲站了起来,双手叉腰,用一种宣布作战计划的语气说道,“这件事包在姐身上。我已经帮你想好了一套完整的追求方案,这套方案在江湖上失传已久,但你老姐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它重新整理出来了。”
展博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什么方案?”
胡一菲转过身来,嘴角浮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她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三——浪——真——言。”
展博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搜索这个词汇。
他在麻省理工学的是计算机科学,数据库、算法、人工智能,每一个领域他都能滔滔不绝地讲上三天三夜。
但“三浪真言”这四个字,在他的知识库里检索不到任何匹配项。
“第一浪,浪漫。”
胡一菲开始踱步,像是在课堂上讲课,“浪漫是打动女孩子的第一步。你要为她创造一个与众不同的场景,让她感受到你的用心。具体怎么做呢?我帮你想好了——烛光晚餐。就在你们3602的客厅里,你亲自下厨,点上蜡烛,放上音乐,气氛一到,感情自然就来了。”
展博认真地听着,听到“亲自下厨”的时候嘴巴张开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胡一菲用眼神制止了。
“第二浪,浪费。这里的浪费不是让你真的浪费东西,而是一种态度——为了她,你愿意付出比平常更多的东西。比如说,她喜欢吃什么你就买什么,别管价格。她喜欢看什么电影你就陪她看,别管你喜不喜欢。她有什么兴趣爱好你就去了解,别管你懂不懂。”
展博点了点头,这一条听起来还算靠谱。
“第三浪,浪子回头。”(新时代三浪真言)
胡一菲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加重了,“这一条是收尾阶段用的。当你展示完了浪漫和用心,你要让她知道,你展博虽然平时看起来闷闷的,但为了她你可以变成另一个人。你要让她感受到你的真诚和决心。简单来说就是,你得让她觉得,你这个人,值得。”
展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问道:“姐,你这个三浪真言的出处是哪里?是心理学教材还是社会学论文?”
胡一菲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是江湖。”
展博张了张嘴,决定不再追问了。
他从小到大跟姐姐的辩论战绩是全败,没有赢过一次。
他姐的逻辑体系自成一派,任何试图用理性分析来挑战的企图都会被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碾压。
“好了,明天就开始执行第一浪。”胡一菲拍了拍手,“具体时间我来安排,你需要准备的东西我等会儿发清单给你。别怕,有姐在,不会出问题的。”
展博点了点头,表情里混杂着紧张、不情愿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第二天傍晚,3602的客厅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高档西餐厅。
窗帘被拉上了,只留下几盏暖黄色的小台灯,光线柔和而暧昧。餐桌上铺了一块白色桌布。
两个餐盘面对面摆着,每个餐盘旁边放着刀叉和叠成三角形的餐巾。餐桌中央摆着一个银色烛台,烛台上插着三根白色的蜡烛,火焰轻轻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展博站在餐桌旁边,系着一条从美嘉那里借来的围裙,围裙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跟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手里端着两盘刚煎好的牛排,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盘放在婉瑜的座位前面,然后退后两步审视了一下摆盘,又把盘子往左边转了十五度,确保牛排的纹路方向一致。
婉瑜的房门紧闭着,她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在对面阳台上,胡一菲盘腿坐在阳台上的躺椅上,头上戴着一副带麦克风的耳机,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的表情专注而严肃,像是指挥中心里的作战指挥官。
展博耳朵里塞着的微型耳机里,正传来她压低了的指挥声。
“展博,牛排摆好没有?摆好了就去敲门。记住,敲门的时候要用指关节敲三下,不多不少,力度适中。太轻了显得你没自信,太重了显得你太粗鲁。”
展博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婉瑜房门前,按照胡一菲的指示,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门开了。
婉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居家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看到门外的景象先是愣了一下。她面前的展博系着粉色小猫围裙,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脸上挂着一种像是要上台演讲又忘了词的表情。
越过展博的肩膀,她看到了客厅里那温馨而诡异的场景,被暖黄的灯光笼罩的白色餐桌,跳动的烛火,两个精致的餐盘,还有空气中飘着的黑胡椒和黄油混合的焦香。
“这是……”婉瑜眨了眨眼睛。
展博张开嘴,排练好的开场白在脑子里飞速滚动,但到了嘴边全部卡住了。
胡一菲在他耳朵里催促的声音让他更加紧张,紧张到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客厅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音乐。
那音乐来得很突然,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填满整个客厅。
旋律是一首经典的萨克斯曲,慵懒而深情,每一个音符都拉得长长的。正常情况下,这种音乐配上烛光晚餐,确实是非常契合的浪漫氛围。
但问题在于,这个音乐是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