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芳一脚踏进李家院子的时候，眼珠子扫了一圈，当场就钉在了孙建安身上。
院坝里支着一条长条凳，凳面上摊着半扇刚杀好的野猪肉，油光水滑的。
孙建安挽着袖子，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割肉刀，正低着头给人称肉。
张桂芳一看这架势，火气地就上来了，也不管旁边还有多少村里人看着，扯开嗓子就嚎：孙建安！你好样的，分了家就不认我这个亲妈了是吧！
这一嗓子，半个院子的人都静了。
孙建安手里的刀顿了顿，抬眼先看见了跟在张桂芳身后缩头缩脑的孙建军，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这铁定是老三回去添油加醋嚼了舌根，把老娘给撺掇过来闹事了。
他皱了皱眉，把刀往肉上一按，语气算不上好：妈，你跑这儿来干啥？这肉没你的份，赶紧回去吧。
没我的份？
张桂芳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尖着嗓子就骂开了，孙建安你个白眼狼！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你吃香的喝辣的，老三要你几斤肉回去怎么了？
连这点肉都舍不得给你亲妈吃，我真是白养你一场！果然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骂得唾沫星子横飞，旁边几个等着买肉的村民都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在母子几人身上来回瞟，摆明了是等着看热闹。
孙建安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话来，他嘴笨，从来就吵不过张桂芳。
二妞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半天，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小身板往孙建安跟前一挡，双手往腰上一叉，仰着小脸瞅着张桂芳，脆生生地开口：我说奶，你能不能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我三叔一张嘴就要二十斤肉，哪有这么要东西的？本来我们还想着等割完了剩个两三斤给你送过去尝尝鲜，你这么一闹。
二妞顿了顿，小下巴一扬：那我还真就不送了。
张桂芳被一个五岁丫头片子怼得一愣，下意识就转头去看孙建军：你要这么多肉干啥？
孙建军眼神躲躲闪闪，眼珠子瞟来瞟去，就是不敢跟她对视，嘴里支支吾吾的：我……我这不是……
三叔说是要送给他老丈人家呢。二妞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啥？！张桂芳嗓门一下子拔得更高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怒视着孙建军，你居然还想拿肉去孝敬那个死老太婆？！
孙建军一看露馅了，赶紧凑到张桂芳跟前，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妈，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这过年了空着手过去，小兰她妈铁定又要闹上门来。
我这也是为了堵他们的嘴……再说二哥这肉都是白来的，拿个二十斤怎么了？咱们拿回来分一分，又不用花咱们自个儿的钱，这不挺好的嘛。
张桂芳一听，心里那股火顿时就消了大半。
也是，何翠莲那个泼妇每次来闹，哪次不得拿东西消灾？
老二这肉不拿白不拿，反正又不用自己掏腰包。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怒色收了收，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调子，冲着孙建安道：建安啊，你看这事儿……
今年老三家给咱们老孙家添了个大胖小子，过年不给老丈人家送点东西过去，也说不过去。你就当帮你弟这一回，割个二十斤肉，啊？
不行。
二妞抢在孙建安前面开口了，声音脆得像咬了一颗脆枣：这事儿我爸做不了主，这肉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孙建安也连忙点头：对，这肉我可说了不算。
你骗谁呢！张桂芳立马又炸了，这猪是二妞从山上捡回来的，有你们家一份，你怎么做不了主？
二妞眨了眨眼，笑得一脸天真：奶，你都说是我捡的了，那当然是我说了算啊。
张桂芳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你的还不就是你爸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哎我说桂芳同志，
二妞小脸一板，一本正经地纠正，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凭啥我的就是我爸的？我爸可做不了我的主。
孙建安在旁边赶紧接话：二妞说得对，我真做不了她的主，这肉……她说了算。
听见没？二妞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这肉我说了算。你们啊，赶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猪啊，我连一根猪毛都不给你们。
张桂芳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指着二妞和孙建安，指尖都在哆嗦：你们、你们欺负人啊！我不活了，天底下哪有这么欺负亲妈亲奶的！老天爷你开开眼啊，
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干嚎，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二妞看她这架势，眼睛一转，也一声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就哭，声音比张桂芳还大：哎呀我也不活了，哪有这么当亲奶亲妈的啊，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我爸腿受伤的时候你们不管，我们自己借钱治，欠了一屁股债……
现在你们还来抢我们的肉，你们怎么这么狠心啊！奶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么硬。
二妞这一嗓子，声情并茂，哭得那叫一个委屈，直接把张桂芳的声音给盖得严严实实。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眼神立马就变了，看向张桂芳的目光里带了点别的意思。
张桂芳被哭得脸上挂不住，又被二妞戳了痛处，气得暴跳如雷，骂道：小畜生！我打死你！
骂着就从地上爬起来，扬着手就要往二妞身上招呼。
二妞反应快得很，眼疾手快地先一步蹦了起来，往前一冲，伸手就往张桂芳胸口推了一把。
张桂芳正往前扑呢，没防备，被这一下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墩在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二妞赶紧往后一躲，钻到孙建安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声音还带着哭腔：爸，你妈她要打我，我好怕……
别怕，爸护着你。孙建安连忙把二妞往身后又挡了挡，脸色也沉了下来。
张桂芳在地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瞪着二妞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二话不说就又冲了过去。
张桂芳！你给我住手！
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炸起一道沉喝。
张桂芳浑身一僵，冲到一半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