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
二妞手里的石头“啪嗒”掉在地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把脸上沾的草屑,脑子转得飞快,“二蛋,先把鱼捡回桶里,沾点泥也没事。”
她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布褂,伸手就在地上蹭了两把泥抹在裤腿上,又往脸颊上抹了点灰:
“咱们仨都把身上弄脏点,回去的路上就扯开嗓子哭,谁问都说是孙壮抢我们的鱼,还动手推我们,我是被逼急了才不小心碰着他的。记住了吗?”
二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行!听你的!”
仨人七手八脚把鱼捡回桶里,个个弄得灰头土脸,裤腿上、袖子上全是泥。
二妞先吸了吸鼻子,酝酿了两秒,“哇”地一声就哭开了,声音又亮又委屈,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二蛋和狗蛋也跟着扯开嗓子哭,仨小萝卜头拎着半桶鱼,一路走一路哭,哭得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
路上碰见纳凉的婶子大娘拉住他们问怎么回事,仨人就按着商量好的说,抽噎着说孙壮带人气势汹汹抢鱼,还把他们推倒在地上,说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就这么一路哭着,直接哭到了家门口。
二妞前脚刚踏进院子,后脚就听见院门外传来震天响的吆喝声。
孙壮的奶奶陈静牵着孙壮,一脚就推开了院门,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二妞呢?给我出来!小小年纪心怎么这么毒!看把我大孙子打的,都破了相了!今天你们家必须给我个说法!”
孙壮跟在她身后,脑袋上已经擦干净了,额角一道两指宽的口子,还沾着点草屑,一抽一抽地瘪着嘴,看见二妞就往陈静身后缩了缩。
孙燕也跟在旁边,低着头抠衣角,半点儿刚才撺掇时的嚣张都没了。
屋里的李秀莲听见动静,扶着腰慢慢走出来,她怀着孕,身子沉,走得慢。
看见陈静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她皱了皱眉:“婶子,这是咋了?有话好好说。”
“咋了?你自己看!”
陈静一把把孙壮拉到跟前,指着他脑袋上的伤,“你闺女拿石头砸的!这么深的口子,要是留了疤,我跟你们没完!”
李秀莲的目光落在孙壮的伤口上,随即转向二妞,语气平静:“二妞,这伤是你弄的?”
二妞本来还憋着哭,听见妈问,“哇”地又哭了出来,扑到李秀莲腿边,抽噎着说:“是、是我砸的……可是他先抢我的鱼!还把我和二蛋他们都推倒了……
我钓了一下午的鱼,是想给妈熬汤补身子的……他抢走了你就喝不到了……我一急,就、就拿石头扔他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可怜极了。
李秀莲伸手摸了摸二妞的头,抬眼看向陈静,语气不软不硬:“婶子,这事是你家孙壮不对在先。孩子钓鱼钓得好好的,他上门去抢,换谁也不能乐意。二妞年纪小,情急之下失了手,也算不上存心。”
陈静愣了一下,转头瞪着孙壮,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真抢她鱼了?”
孙壮被奶奶瞪得一缩脖子,赶紧往旁边一指,甩锅甩得飞快:“是孙燕让我抢的!她说二妞的东西就是她的,让我去拿……我、我就去了!”
院坝里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孙燕身上。
小姑娘原本还踮着脚看热闹,这会儿脸“唰”地白成了窗纸,指尖死死揪着粗布褂子的衣角。
她本来就只是瞧着二妞钓鱼眼热,撺掇孙壮去抢过来出出气,哪想到事情闹成这样。
她一个六七岁的丫头,哪见过这场面。眼圈一红,鼻子抽了两下,眼泪“啪嗒啪嗒”就砸在了衣襟上。
“哭?现在哭晚了!”陈静拄着个竹竿,往院坝中间一站,唾沫星子跟着飞出去半尺远。
“李秀莲,孙燕是你们老孙家的闺女!就是她撺掇我家孙壮去抢那桶鱼!根儿就在你们家,今天不给个说法,我老婆子就坐你家门口,跟你们家没完!”
话音刚落,人群外忽然炸起一道脆生生的嗓门:“给个屁的说法!仗着你孙子块头大欺负小孩,挨了打那是活该!”
众人纷纷扭头,就见宋小杏扯着二蛋,旁边跟着个腰圆膀粗的妇人张小草,她是狗蛋的妈,狗蛋攥着他妈的衣角,四个人正拨开人群往里挤。
宋小杏步子快,三两步就跨到李秀莲跟前,往她身前一横,活像堵小墙。
张小草更干脆,胳膊一抬就把俩孩子护在身后,下巴微抬,眼神直勾勾盯着陈静。
陈静眼皮一跳,强撑着气势道:“宋小杏,张小草!这是我跟老孙家的事,跟你们俩有啥相干?”
“相干大了。”
宋小杏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亮得能传到村头,“你倒问问你宝贝孙子,为啥平白无故推二蛋和狗蛋?
仨孩子好好在河边钓鱼,碍着他啥了?上去就抢鱼桶,还动手打人!”
孙壮本来缩在陈静身后躲着,被点名了才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我就是想拿两条鱼,他们仨拦着不让,我就轻轻推了一下……”
陈静回头瞪他:“你咋不早跟我说还有他俩?”
孙壮委屈得嘴一瘪:“奶,你上来就拉着我往这边走,你也没问啊……”
“回去再跟你算账!”陈静没好气地戳了他额头一下,再转脸对着宋小杏,语气立马软了三分,挤出个笑来。
“小杏啊,你看这事闹的……是我家孙壮不对,不该欺负你们家孩子。婶子在这儿跟你们赔个不是,啊?”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宋小杏根本不吃这套,伸手把二蛋拉到跟前,指着他胳膊上蹭的红印子。
“你瞧瞧把孩子弄的!仨娃天不亮就往河边跑,就想钓几条鱼给家里添点荤腥,招谁惹谁了?你家孙壮倒好,上去就明抢,这跟拦路打劫有啥区别?”
陈静眼珠一转,立马把锅往外甩:“这都是孙燕那丫头指使的!你们找她去!跟我家孙壮没啥关系,他就是听了撺掇!”
“孙燕让他吃粑粑他也去?”
张小草嗤了一声,嗓门粗哑却格外有分量,“多大的人了,是非黑白分不清?今天敢抢鱼,明天就敢摸进人家屋里偷东西!小时候不管教,长大还得了?”
“你咋说话呢!”陈静脸一沉,“我家孙壮抢鱼是不对,可二妞那死丫头下手也太狠了吧?把我孙子打得鼻青脸肿的!”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李秀莲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平静却硬气:“二妞那是护着自己的东西。
按你的意思,日后有人闯进你家抢粮抢钱,我们非但不能拦,还得客客气气把人送出门?”
“那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
张小草最烦这种胡搅蛮缠的,当下就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少在这儿哔哔赖赖的,想动手你就直说,老娘奉陪到底。想讹人?门都没有!”
说着她就往前迈了一步。
陈静吓得往后一缩,竹竿都差点脱手,指着张小草半天说不出整话:“你、你、你……泼妇!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说完她一把拽过身后的孙壮,扭头就往人群外钻,走得急了脚后跟差点绊在一起,落荒而逃的样子惹得周围乡亲一阵哄笑。
张小草冲着她背影“切”了一声,放下袖子拍了拍灰:“怂包一个,也就敢欺负老实人。”
转头又对着李秀莲笑,语气缓和下来,“大妹子你别怕,这老虔婆要是敢再上门闹,你就去喊我。老娘不把她骂得三天吃不下饭,我就不姓张。”
李秀莲心里一暖,连忙道谢:“多亏了两位嫂子,不然今天这事还不知道要闹到啥时候。”
“客气啥,邻里街坊的。”张小草摆了摆手,“行了,没事我们就回去了,有事只管招呼。”
宋小杏也笑着点点头,拉着二蛋跟狗蛋娘俩一道,挤开人群走了。
院坝里看热闹的人见没了戏,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李秀莲牵过二妞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自始至终没看孙燕一眼,把站在原地抹眼泪的孙燕晾得彻彻底底。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老实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他刚在地里干活,就听人说家里闹起来了,扔下锄头就往回跑。
“老二家的,老三家的,都出来!”
孙老实站在院坝中间喊了一声,声音沉得像块铁,“家里到底咋回事?”
王小兰、李秀莲先后从屋里出来,二妞跟在李秀莲身后,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很。
孙老实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李秀莲身上:“老二家的,我听人说,二妞把孙壮给打了?”
“爹,这事您得问孙燕。”李秀莲语气平淡,“从头到尾,都是她撺掇出来的。”
“哎二弟妹,话可不能乱说!”
刘翠花,护犊子似的道:“这事跟我家燕儿有啥关系?你别啥锅都往她头上扣!”
“要不是孙燕带着孙壮去抢鱼,我家二妞能动手?能闹出这么大阵仗?”李秀莲反问了一句,句句在理。
孙老实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扫了一圈院子,沉声喝道:“孙燕呢?躲哪儿去了?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