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是砸下来的。
这雨下了小半宿,后山的黄泥路早泡软了,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三个小萝卜头没敢上山,这要是上山了,保准走一步摔一跤,滚得满身泥回来。
仨人默契地把上山的事往后挪。
这天二妞搬了个矮板凳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子发呆。
家里静悄悄的。妈李秀莲和三婶王小兰都怀了孕,这阵子孕吐闹得凶,尤其是三婶,天不亮就吐了两回,酸水都吐干净了,这会儿都在炕上躺着缓劲儿。
二妞本来想溜出去找伙伴玩,可脚迈出门槛又收了回来,家里两个软乎乎的孕妇,还有一个不知道跑哪去的孙燕,真有啥事都顶不住,她索性蹲在门口守着,有个动静也好搭把手。
坐了没半盏茶的工夫,村头泥路上晃过来两个人影,一胖一瘦,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裤脚管全溅满了泥点子。
二妞眯着眼瞅了两秒,手里的狗尾巴草“啪嗒”就掉在了地上。
是三婶她妈何翠莲,还有她哥王亮。
这俩可是孙家的“熟客”,哪回上门不是空着两只手来,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往娘家拎?
上次趁奶奶去镇上赶集,俩人进屋转了一圈,顺走了半袋玉米面,临走还捎了院角半捆大葱,把奶奶张桂芳气得站在巷口骂了半条街。
二妞心里咯噔一下。家里现在就两个孕吐的媳妇,指定拦不住这对厚脸皮的母子。
何翠莲撒起泼来,十个王小兰也顶不住,真让她进了屋,仓房里的米面指不定要被搬空多少。
她眼珠子一转,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村西的地里跑,这种耍横的场面,也就她奶张桂芳能治得住。
雨后的地埂滑得很,二妞跑得急,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泥里,粗布裤腿溅了好几块泥也顾不上擦。
远远看见自家地里的人影,她扯着嗓子就喊:“奶!奶!不好了!”
张桂芳正攥着锄头锄草,听见声音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咋呼啥?狼撵你了?”
“三婶她妈跟她弟弟来了!正往咱家去呢!”
二妞跑到跟前,喘得胸口上下起伏,“你赶紧回去吧,晚一步咱家仓房都要被搬空了!”
张桂芳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锄头“咚”地戳进泥地里。
“这个挨千刀的老虔婆!上次偷我一袋白面我还没跟她算账,她倒还敢送上门来!今天她敢动我家一针一线,我非撕烂她的嘴不可!”
话音没落,她已经撩着衣角往地头走,脚步带风,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
地里干活的孙老实跟儿子们见状也直起了腰,孙老实皱着眉叹了口气:“都别干了,回去瞅瞅。别真闹大了,街坊邻居看着笑话。”
一家人呼啦啦往村里走。二妞跟在后头反倒不急了,慢悠悠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有她奶出马,何翠莲那点道行根本不够看,她现在就等着看热闹。
等她晃悠到家门口,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左邻右舍听见动静都出来看热闹,挤得水泄不通。
二妞个子小,侧着身子费了老大劲才从人缝里挤进去,刚站稳就看清了场子里的阵势。
何翠莲挎着个竹篮子,里头满满当当塞着鸡蛋,她儿子王亮手里拎着半袋米、半袋面,俩人正往院外走,被赶回来的张桂芳堵了个正着。
王小兰就站在灶房门口,眼圈红红的,想拦又不敢拦,抿着嘴直掉眼泪。
“你个老贱人!谁给你的胆子,敢拿我家的东西?”张桂芳叉着腰,指着何翠莲的鼻子骂,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何翠莲倒是不慌,脸上堆着假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哎呀亲家,说啥你家我家的,咱们不都是一家人嘛。
我家最近手头紧,拿点东西先应应急,等以后宽裕了再还你。”
“还?你还个屁!”
张桂芳气得唾沫星子都飞了,“上次你趁我不在家顺走那袋白面,你还了吗?次次来都这套说辞,你当我是傻子糊弄?”
“张桂芳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啊。”
何翠莲脸一拉,也开始摆脸色,“我好好一个大闺女嫁给你家老三,现在还怀着你们孙家的种,拿你点米面鸡蛋怎么了?当闺女的补贴娘家,那不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个屁!”
张桂芳往前跨了一步,“我家小兰怀的是我孙家的娃,吃的喝的都是我孙家供着,用得着你娘家来揩油?
想补贴行啊,让她自己挣钱钱贴去,别拿我老婆子的东西做人情!”
何翠莲也撒起泼来,脚一跺就要往地上坐:“我不管!我家都揭不开锅了,王小兰必须管我们!
今天这东西我还非拿不可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把我闺女接回娘家去,这孩子也别生了!”
这话彻底把张桂芳惹火了,她攥着拳头就要扑上去,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二妞眼疾手快,赶紧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奶!别动手!那篮子鸡蛋是咱家的!打碎了可惜!”
张桂芳动作猛地一顿,硬生生收住了脚步。她低头瞅了瞅那篮子鸡蛋,那可是她攒了小半个月的,本来打算去换一些钱的,真打碎了太心疼。
她喘了两口粗气,转头看向二妞,没好气地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平时嘴不是挺能说吗?平时怼我一套一套的,来,今天你上,骂得她抬不起头,奶歇歇。”
二妞晃了晃脑袋,撇着嘴说:“奶,你这战斗力也不行啊,还得练练。”
“少跟我贫嘴!”张桂芳瞪她一眼,放出了诱饵,“今天你要是把她骂走,还不让她拿走半分东西,回头我给你五个鸡蛋。”
五个鸡蛋!
二妞眼睛瞬间就亮了,跟点了两盏小油灯似的。
她也不贫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何翠莲跟前,小身板站得笔直,双手往腰上一叉,仰着小脑袋,那架势比张桂芳还足。
“我说何姥姥,你要补贴找你闺女要去啊。”
二妞声音脆生生的,吐字清清楚楚,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能听见,“我们家还没分家呢,这米面鸡蛋都是我奶攒着给我妈和三婶补身子的,是我们全家的东西,跟三婶个人没关系。
你进门不问自取,翻箱倒柜往自己包里塞,这跟明抢有啥区别?
奶,我看别跟她废话了,直接去找村长,再报公安,让公安同志来评评理,上门拿东西该咋治!”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都跟着点头议论。何翠莲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就是来揩油的,真闹到公安那,丢人事小,万一被定个小偷小摸的罪名,以后儿子说媳妇都难。
她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立马换上笑脸:“哎呀你看这孩子,说啥话呢,咋还能报警呢?多大点事啊。不拿了不拿了,这些东西我们不拿了还不行嘛。”
说着她赶紧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又扭头瞪王亮:“还愣着干啥?把东西放下!”
王亮一脸不情愿,可也不敢顶嘴,嘟嘟囔囔地把米面袋子搁在了地上。
二妞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转头对张桂芳说:“奶,你快检查检查鸡蛋,看看有没有碎的。要是打碎了,可得让他们赔,不能就这么算了。”
“哎,好!”张桂芳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这孙女真有用。
她上前拎起竹篮子,掀开上面盖的粗布,一个个扒拉着数,数完了又对着光挨个照,确认没一个碎的,才哼了一声:“都是好的,算你识相。”
何翠莲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看向站在一边的孙建军,立马就抹起了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建军啊,妈家里是真难啊。你小弟马上要交学费,家里连米都不够吃了,妈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们。
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婿,你不帮我,我可就没人能指望了啊。”
孙建军本来就窝囊,被丈母娘这么一哭,更慌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小声说:“妈,我手里真没钱,全家的钱都在我妈那儿管着呢。”
“废物一个!”何翠莲立马变了脸,啐了一口,“家里有事一点忙都帮不上,我家小兰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
“可不是嘛。”
二妞在旁边慢悠悠接了话,抠了抠鼻子,“我也纳闷呢,我三叔当初怎么就头脑一热,娶了三婶,跟你们这一家子没脸没皮的人搅和到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