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春天，湘北的雨刚歇了三天。清溪河镇清竹村的田埂上还沾着湿乎乎的黄泥。
村里这时正上演着全村人一天看三回都不腻的保留节目。
张桂芳手里攥着根胳膊粗的烧火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晒得黢黑的小腿，正呼哧呼哧地追着个小丫头跑。
那丫头才五岁，扎着两个冲天辫，辫梢系着的红头绳跑成了两个小风车，圆乎乎的脸蛋上沾着点锅灰，跑起来脸蛋肉一颤一颤的，正是孙家老二家的二妞，本名孙二妞 。
“你个杀千刀的二妞！又偷老娘藏在碗柜里的鸡蛋！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
张桂芳的嗓门亮得能震落槐树叶，烧火棍在地上敲得“啪啪”响，却始终离二妞的脚后跟差着半尺远。
二妞边跑边回头，冲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拔的春笋：“谁让你偷偷给孙军孙燕吃，不给我吃！凭啥他们能吃鸡蛋，我只能啃红薯干？你偏心眼！”
周围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村民们早就围了过来，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
隔壁的王婶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抹着笑喊：“二妞啊，这又把你奶惹炸毛了？”
“哪是我惹她！”二妞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理直气壮地喊。
“我这是带奶奶锻炼身体呢！王婶你看，奶奶以前走两步就喘，现在跑这么快，都是我的功劳！”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有人朝着张桂芳喊：“桂芳婶，你这福气可真好，天天有二妞陪着你晨练！”
“我晨练个屁！”
张桂芳气得脸都紫了，把烧火棍抡得虎虎生风，“小贱丫头，有本事你别跑！站住！”
“我傻我才站住！”二妞吐了吐舌头，“有本事你追上我啊，追上我就让你打！”
说完她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路边的泥沟里。
结果二妞灵巧地一扭身子，反而跑得更快了，还回头冲她喊：“奶奶你快点！再慢我就跑没影了！”
张桂芳被她气得肝疼，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谁知道二妞眼疾手快，瞅准了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枣树，“噌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动作麻利得跟猴子似的，最后还坐在最粗的那根树杈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冲她笑。
张桂芳追到树下，喘得腰都直不起来，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仰着头指着二妞骂：“小贱丫头，有本事你下来！”
二妞晃着腿，掰着手指头数：“我没本事，我要是有本事就飞上天了。奶奶你有本事你上来啊，上来我就跟你走。”
“你有种就一直在上面待着，别下来！”
张桂芳也来了脾气，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黄泥上，把烧火棍往腿上一横，“老娘今天就在这儿守着，看你能挂到什么时候！”
周围的村民们笑得更欢了，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
“你看吧，我就说最后肯定得上树，这都成固定节目了。”
“还用说？肯定是张桂芳又偷偷给她那宝贝大孙子开小灶了，被二妞抓了现行。”
“说起来也真是，老二建安两口子天天在地里累死累活，干的活最多，分的粮食最少，孩子还跟着受气。也就二妞这泼猴，能治治张桂芳这偏心眼的毛病。”
二妞在树上挂了足足半个小时，晃得树杈都吱呀响。
她揉了揉有点酸的胳膊，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姿势，远远就看见村口走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她爷爷孙老实，后面跟着她爸妈孙建安和李秀莲。
二妞眼睛一亮，立刻扯着嗓子喊：“爷爷！救命啊！爸爸！妈妈！奶奶要打死我！”
那声音凄厉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桂芳真把她怎么着了。
孙老实顺着声音抬头一看，果然看见自家宝贝孙女挂在枣树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泥，顿时头疼地拍了拍脑门。不用问，肯定又是这祖孙俩闹起来了。
他快步走到树下，看着坐在地上生闷气的张桂芳，无奈地问：“这又是咋了？怎么又让二妞爬树上去了？”
“她偷我鸡蛋！”
张桂芳立刻站起来，指着树上的二妞告状，“我藏在碗柜最里面的三个鸡蛋，全被她偷了！”
“那是你藏起来给孙军孙燕吃的！”
二妞在树上大声反驳，“你昨天晚上偷偷给他们煮鸡蛋，我都看见了！凭啥他们能吃，我不能吃？我也是孙家的孩子！”
“你个丫头片子吃什么鸡蛋！纯属浪费粮食！”
张桂芳骂道，“鸡蛋留着给你哥补身体，将来好考大学！你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吃再多也没用！”
“哟，说的好像你不是丫头片子变的似的。”
二妞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说，“那照你这么说，你也别吃饭了，你也是丫头片子变的，吃饭也是浪费粮食。”
“你个小贱丫头！”
张桂芳气得跳脚，捡起地上的烧火棍就往树上抡，“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就不下！就不下！”
二妞往树杈里面缩了缩，冲她做鬼脸，“气死你！把你气死了我就能吃大席了！”
“你你你——”张桂芳气得浑身发抖，差点背过气去。
“行了行了！”
孙老实一把拉住她，“丢不丢人啊？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跟个五岁的孩子置气。早跟你说了，家里的孩子要一碗水端平，你偏不听，天天偷偷摸摸开小灶，这不闹出事来了？”
“她不配！”张桂芳梗着脖子，“一个赔钱货，也配跟我大孙子比？”
孙建安在旁边挠了挠头，讷讷地说：“妈，不就三个鸡蛋嘛，回头我去镇上买十个赔给你，这事就算了，让二妞下来吧。”
“凭啥赔她！”
二妞一听就不乐意了，在树上喊，“爸，你是不是傻？我是你闺女，我吃家里三个鸡蛋怎么了？凭啥还要赔？
你们天天在地里拼死拼活的干活，难道是因为热爱干活吗？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能吃口饱饭吗？”
孙建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围的村民们都憋不住笑，纷纷点头说：“二妞说的对啊，建安你这脑子，还不如你闺女灵光。”
孙老实也忍不住笑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这事到此为止。二妞，赶紧下来，跟我们回家。”
二妞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张桂芳，警惕地说：“你先让奶奶走，她在这儿我不放心。万一我下来她打我怎么办？”
“老婆子，你先回去。”孙老实对张桂芳说。
张桂芳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树上的二妞一眼，气冲冲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那根烧火棍扛在肩上。
见张桂芳走远了，二妞才麻溜地从树上滑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她立刻扑进孙老实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还是爷爷最好了！爷爷最疼二妞了！”
孙老实摸着她乱蓬蓬的头发，无奈地笑了：“你啊，一天不惹你奶生气，浑身都不舒服是不是？”
“是她先偏心的嘛。”二妞嘟囔着，把脸埋在孙老实的衣服上蹭了蹭。
一家人往家走的时候，二妞还不忘回头冲张桂芳走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回到家，张桂芳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生闷气，看见二妞进来，眼睛立刻瞪得像铜铃。
二妞根本不怕她，反而仰着头，鼻孔朝天，一副“有本事你就打我”的欠揍表情，把张桂芳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蒲扇捏碎。
晚上吃饭的时候，八仙桌上摆着红薯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盘炒青菜。
二妞中午被追了一路，又在树上挂了半天，早就饿坏了，捧着个比她脸还大的搪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吃得呼噜呼噜响，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张桂芳越看越不顺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板着脸说：“饿死鬼投胎啊？吃这么快干什么？跟抢似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二妞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说：“那能怪我吗？你追了我一路，还逼我爬树，我都累坏了，多吃点怎么了？”
“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张桂芳没好气地说。
“不然呢？难道是我的错？”
二妞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又不是我自己想跑的，是你拿着棍子追我我才跑的。”
“老二！你就不能管管你闺女！”
张桂芳转头对着孙建安发火，“你看看她现在像什么样子！野得跟个猴子似的，以后还嫁得出去吗？谁敢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