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凌晨。
连续第三天加班,天合的顶灯彻夜亮着,把她的影子钉死在工位上。咖啡凉透了,键盘上还停着半句没写完的提案,光标一闪一闪,像颗快咽气的心脏。她伸手去够杯子,指尖一滑,玻璃杯翻倒,深褐色的液体漫过一摞刚签完的合同。
她没来得及心疼那台电脑。
世界黑下去,快得像有人拔了插头。
再睁眼,是烛火。
一跳,一跳,把满屋子的影子摇得东倒西歪。她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榻上,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香。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像被谁用钝器抡过。
沈令仪,天合公关金牌总监,处理过无数危机、摆平过无数舆情、替三任老板擦过屁股的女人,脑子里只炸开一行字——
她穿了。穿进了这具叫林昭的身体里。
没有系统,没有外挂,连个像样的金手指都没有。
她闭了闭眼,任由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像一锅滚水兜头浇下来。云洛北部尉、林昭、举孝廉、庭杖……这些词条挤进她脑子里,和她自己三十年的记忆撞成一团,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行吧。她哑着嗓子,对着空荡荡的房梁开口,人不能跟命较劲,得跟命谈条件。
这是她做公关的第一课:先接受,再翻盘。
她撑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铜镜前。
镜面磨得不平整,烛光投进去,泛起一圈一圈的锈黄。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深又黑,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潭。鼻梁挺秀,唇色天生偏红。肩颈线条极好,锁骨在烛光里凹出两痕阴影。
沈令仪盯着这张脸,喉咙里那句卡住了。
美,且有攻击性。
她做了这么多年公关,太懂的分量。这张脸搁在哪儿都是筹码。
视线往下,落在左耳垂上。
一颗小痣,米粒大小,点在耳垂正中央。
沈令仪抬手去摸,指尖擦过那颗痣。凉的,硬的一小点,像这具身体自带的、唯一真正属于的证据。
她盯着镜子里那颗痣,轻轻笑了一下。
招桃花。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说,现代多少姑娘花大价钱往这儿点一颗,你倒好,天生的,还免费。
话音落下,她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具身体先她一步绷紧了后背,是肌肉记住的,比耳朵更早。林昭练过武,记得怎么在危险逼近时收束。
沈令仪没回头。
她对着镜子,懒懒地勾起嘴角。
韩猛。
身后的人脚步一顿。
烛火被带进来的一丝风晃了晃,镜子里多出半个人影。很高,高得遮住了半扇门,投下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阿姐……少年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你醒了。
——阿姐。
沈令仪脑子里那锅滚水又翻了一下。记忆涌上来:韩猛,字子刚,林氏表亲,父母早亡,被林昭的祖母收留,和九岁的林昭同吃同养。今年十七,已经比寻常男子高出一个头还多,宽肩窄腰,披着半旧的玄铁鱼鳞甲,腰间悬一柄重铁戟,戟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布,是林昭当年撕下来的衣襟。
沈令仪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