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玉碎裂的同时,任昭羽也倒了下去。
短刀从手里滑落,刀尖插进泥地。他的腹部没有新的伤口,血却从衣服下面一点点渗出来。
苏怜蹲到他身边:“怎么救?”
任昭羽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她先把手伸向药瓶,摸到的只有空瓶。石窝里横着三具尸体,一个昏迷的追兵还在喘气,地上的血被雨水冲成几股暗红细流。苏怜在原地转了半圈,像是想找个能替她拿主意的人,最后只看见那条先前被割断的牵犬绳。
“行。”她对昏迷不醒的任昭羽说,“你教我的,活人先走。”
九转筑基种扎进气海以后,并没有停止生长。第一道基环像一条没接好的铁链,每转一圈,都把刚愈合的经脉重新刮开。其余八道金纹悬在破碎的气海边缘,正在从他的血肉里抽取灵气。
【第一基环稳定度:九。】
【持续下降。】
【缺少稳定环境。】
苏怜看不见文字,只能看见任昭羽的手指在发抖。
她把那块名单油布折好塞进怀里,又从死去的追兵身上找出止血粉。药粉刚倒在伤口上便被血冲开,她索性撕下追兵的里衣,重新把任昭羽的腹部缠紧。
“你别死。”
任昭羽终于喘过一口气:“理由。”
“我刚拜师。”苏怜把绷带打了个死结,“现在死,太亏。”
石窝外传来一声犬吠。
那只追踪犬没有跟着逃走的人离开。它在雨里转了几圈,慢慢靠近洞口,鼻子不断抽动。
苏怜握住短剑。
狗没有扑进来。它停在尸体旁,嗅到血,又夹着尾巴退了两步。
任昭羽低声道:“牵犬绳。”
“什么?”
“把绳子解下来。尸体上的水囊、干粮、阵旗,全带走。”
“你还能走?”
“不能,所以要走。”
逃掉的人会把消息送回青云宗。下一批追兵只会更快、更强。留在石窝等伤势稳定,等来的多半是一把割头的刀。
苏怜把能用的东西装进一只储物袋,又用牵犬绳绑住两根粗树枝,做成简陋的拖架。她试着拖了一步,木头卡在石缝里,任昭羽差点从上面滚下来。
她又拆下一名追兵的腰带,横着兜住任昭羽肩背。拖架能动了,木枝却在石地上响得刺耳。她便把两面残阵旗裹在枝头下面,只留一面插在洞口积水旁。阵旗早已不能布阵,湿布垫着木头,至少不会一路刮出声音。
“你刚才教我走假路。”她说,“现在轮到你听我的。”
她把阵旗垫在拖架下面,换了捆绑的位置。第二次,木架顺利滑过石缝。
任昭羽没有坚持自己指挥。
两人趁夜离开石窝。追踪犬在前面探路,每走一段便回头看一眼,似乎还没明白为什么换了主人。
走到浅溪边时,狗忽然冲北面低吠。苏怜握紧短剑,拖着任昭羽藏到倒树后。片刻后,北坡传来急促马蹄声,两匹马没有点灯,径直奔向石窝。
任昭羽昏沉间抬了抬手:“往东……”
苏怜看着泥里的马蹄印。东面路宽,最适合骑马追人,也最适合一个发热的人凭旧记忆下错命令。她解下狗颈上的铜片扔进东侧水沟,自己拖着木架转向南坡。
这一次,她没听他的。
雨到后半夜才停。
任昭羽清醒时,他们已经到了山脚的一条废弃驿道。苏怜靠在拖架边,眼睛睁着,手里还握着剑。
“多久了?”他问。
“两个时辰。”
“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了三次。你只会说往东。”
任昭羽看了一眼天色:“我们走的是南边。”
“东边有马蹄印。你若清醒,也不会走。”
她说得对。
任昭羽低头看见拖架下的两面阵旗,问她第三面在哪儿。
“留在石窝。”
“追兵会看见。”
“就是让他们看见。积水里有你的血,也有死人的血。他们要先确认你是不是还在里面。”
任昭羽想了一会儿:“能拖半个时辰。”
“已经拖了一个时辰。”苏怜说,“牵狗的人比狗笨。”
任昭羽闭上眼,查看体内的九转筑基种。第一道基环不再继续崩裂,稳定度却只剩下三。只要再强行动用一次灵气,这道环便会彻底断开。
至于其余八道环,系统只给出一句话。
【尚未满足生长条件。】
“这东西到底怎么养?”任昭羽在心里问。
系统没有回答。
他试着把注意力放在第一道基环上,一段模糊的信息才浮现出来。
【第一基环:传法。】
【以有效教导稳固。】
任昭羽睁开眼。
“苏怜,把刚才的吐纳法再做一遍。”
“你快死了,还要上课?”
“所以不能教错。”
她骂了一句,还是盘腿坐下。
第一轮吐纳很稳,第三次转息时,右肩却向上抬了一点。火灵气随之撞向受损经脉,疼得她脸色发白。
任昭羽用树枝点了点她脚边:“别硬压。你的右路堵了,就从左路绕。功法是给人用的,不是让人拿命迁就它。”
苏怜调整坐姿,再试一次。
那缕细弱的火气从胸口绕开,沿左臂散入掌心。
任昭羽体内的第一道基环轻轻一震。
稳定度从三变成了四。
不是赠药,也没有返还提示。一次真正有效的教导,本身便能养住基环。
任昭羽看着剩下八道暗淡金纹,心里有了大致判断。九转筑基种不是一枚替他恢复修为的丹药。它给的是九个空位,至于里面能长出什么,要看他以后教会别人什么。
“再来。”他说。
“我要吃东西。”
“先吃。”
苏怜反而愣了一下:“不练了?”
“饿着肚子运气,只会把自己练伤。师父若连这个都不管,教得再多也是害人。”
苏怜捏着半块饼,没有立刻吃:“那你方才为什么让我再练?”
“我没看出你饿到手抖。”任昭羽说,“是我判断错了。”
她抬眼看他。青云宗的教习若教错,通常只会说弟子悟性不够。任昭羽却把那句话说得很平,像承认走错一段路。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分成两半,大的一半扔给任昭羽。
“别误会。”她说,“你重一点,拖着费劲。”
任昭羽咬了一口。饼硬得像木头,却比昨夜那枚丹药更让人踏实。
天亮以后,他们沿废驿道继续向南。午后,远处出现一座歪斜的石塔,塔后藏着半片坍塌的屋檐。
苏怜认出了地方:“空钟祠?”
“你来过?”
“城里的乞丐冬天会来躲雪。后来死过几个人,说这里的水有毒,就没人住了。”
任昭羽望着祠后荒草。
他能感觉到地下有很弱的灵气,一阵一阵,像病人的呼吸。破地方、坏灵脉、无人愿意靠近,正适合两个被追杀的人。
“今晚住这里。”
两人刚走到石阶下,任昭羽体内的第一道基环忽然发出一声细响。
裂缝从环上缓慢延伸。
【警告:当前地点灵气紊乱。】
【第一基环将在十二个时辰内崩解。】
而空钟祠大门上,钉着一块褪色木牌。
木牌只剩下半行字。
青云宗弃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