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昭羽,再问你最后一次。”
邱镇海坐在问罪台最高处,手边放着一只空玉盒。
“筑基天丹,是不是你偷的?”
任昭羽跪在石台中央,膝下的血已经干了。他没有抬头看玉盒,只盯着盒盖内侧那道封纹。
戒律堂的密库用的是三重锁。第一重认长老印,第二重认守库人的魂息,第三重每开一次,都会在值守册上留下时刻。一个外门弟子连第一道门都碰不到。
台下站了数百名弟子,却没人问那本值守册去了哪里。
“不是我。”任昭羽说。
邱镇海叹了一声,像是替他惋惜:“你若认罪,交代同谋,宗门念你入门十年,只废修为,留你在杂役院。若再嘴硬——”
他没有说完。
两名戒律弟子把刑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铜环相撞,声音沿问罪台滚下去。离得近的人纷纷低头。
任昭羽看见其中三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他们和他一起在药堂轮值,案发当夜也在场。只要他随口报出一个名字,今天跪在这里的人便不止他一个。
“没有同谋。”他说,“也没有罪。”
邱镇海不再劝了。
“传证人。”
月舒岚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衣,腰间那枚青纹玉牌是三日前刚换的。任昭羽原本答应,等她进了内门,两人便请韩泽民定下婚期。
现在她手里托着一张旧传讯符。
符纸边缘发黄,右下角却沾着密库封印才有的银粉。公证弟子将它放进验符阵,阵盘很快亮起青光。
“这是任昭羽的传讯符。”月舒岚说,“案发前一日,他交给我保管。今早我发现上面有密库残印,便送来戒律堂。”
邱镇海问:“你能确定是案发前收到的?”
“能。”
任昭羽终于抬头:“什么时辰?”
月舒岚的手指在符纸下收紧了一下。
“酉时。”
“酉时几刻?”
“二刻。”
任昭羽看着她:“那时我在外峰阵房补旗。你来找我,守门人为什么没记你的名字?”
月舒岚没有回答。
邱镇海敲了一下桌面:“问罪台不是让你审证人的地方。”
“我只问时刻。”任昭羽道,“这张符上个月便丢了。她若真在案发前一日拿到,验符阵里应该有她的灵息。现在只有刚沾上的封印粉。”
台下起了一阵很轻的骚动。
月舒岚脸色发白,却没有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婚书,放在旧符旁边。
“任昭羽盗取宗门重宝,证据已明。”她的声音比方才更稳,“我与他的婚约,从今日起作废。”
婚书落在石案上,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任昭羽没有去看。
他看见月舒岚袖口内侧有一抹冷香灰。那东西用来软化旧蜡,内门符库偶尔会用,戒律堂也有。
可他现在说出来,只会多一条攀咬证人的罪名。
邱镇海转向问罪台右侧:“韩峰主,你是他的授业师长。这张传讯符,可是他的?”
韩泽民站在阴影里,背比平日更弯。他看了任昭羽很久。
“是。”
“任昭羽是否懂得密库外阵?”
“他在阵房做过三年杂役,修补过外层阵旗。”
台下的骚动停了。
邱镇海点头:“足够了。”
任昭羽问:“师父,你也认为我偷了丹?”
韩泽民没有看他,只说:“认下吧。”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任昭羽想起第一次练剑时,韩泽民也用过这样的语气。那天他急着出剑,被木桩上的反震打伤了手。韩泽民按住他的剑,说,阵已经定了,别往前走。
不是相信。
是提醒。
任昭羽往台下看了一圈。药堂轮值的人避开他的目光,外峰同门握着剑不动,负责记案的书吏把“认罪”两个字提前写在判令上。
这场审问在他被押来之前就结束了。
“我不认。”他说。
邱镇海眼里最后一点温和也没了。
“任昭羽盗取筑基天丹,拒不交代同谋,依宗规废去根基,逐出山门。其在宗内所得功法、器物与身份,一并收回。”
月舒岚忽然抬头。她显然没有料到“废去根基”四个字。
“邱长老,先前说的是——”
“你已经作完证了。”邱镇海道。
四名戒律弟子把任昭羽按在锁脉台上。
九枚铜针从台沿升起,对准他腹部的气海。任昭羽挣了一下,右肩立刻被刑杖压住。铜针入体时没有太大声音,他只听见自己经脉里传来一连串细响,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被人踩碎。
第一针封灵。
第二针断脉。
第三针落下,他苦修十年才聚起的灵气从伤口里散了出去。
到第九针,任昭羽已经感觉不到双腿。
邱镇海走到台边,低头看着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犯错的弟子,更像药师在等一炉材料熬透。
任昭羽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邱镇海袖中露出半本黑色账册。册角压着一枚“戒七”的木签,正是任昭羽半个月前在戒律堂后廊见过的那一本。
那天邱镇海亲自把账册从封库搬走。若只是丢了一枚丹药,为什么要先转移旧账?
任昭羽闭上眼,装作昏死过去。
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扔出山门。”
他被拖下问罪台。月舒岚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封退婚书。两人擦肩时,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韩泽民没有出现。
山门外下着冷雨。
戒律弟子解下任昭羽的储物袋,拿走短剑、灵石、弟子牌,连外袍上的护身扣也剪了。搜到最后,只剩他怀里一只灰色药瓶。
“灰烬回春丹?”一人晃了晃瓶子,“下品货,宗门账上没记。留给他吧,省得死在山门口。”
另一人笑道:“根基都碎了,一枚丹能顶什么用?”
他们把药瓶丢回泥里,关上山门。
任昭羽趴了很久,才用手肘撑起身体。
雨水灌进衣领。每动一下,腹部都像还有九枚针在往里钻。灰烬回春丹不能修复气海,却能压住内伤,让他多走二十里。二十里外有一处猎人留下的石窝,只要撑到那里,他或许能熬过今夜。
他捡起药瓶,沿山路往下走。
走出不到三里,林中传来犬吠。
任昭羽停住脚。声音不是山里的野犬,叫声短,间隔整齐,是戒律堂用来寻人的追踪犬。
山门刚关,追兵已经下来了。
他转进雨林,专挑积水深的地方走。碎掉的气海无法收纳灵气,身体也越来越冷。走到一条浅溪边时,他脚下一软,扶住树才没倒下。
树后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右臂不自然地弯着,肩上有血,腰间挂着一块被火燎黑的木牌。
任昭羽见过她。
半年前,女孩在外峰山脚饿了三天,拿一块破阵石换过他半只馒头。她接过馒头时随口叫了一声师父,被任昭羽赶去正经找活。
木牌上还剩两个字。
苏怜。
她身上的热隔着雨水都能感觉到。火灵根受损后正在反烧经脉,再不救,熬不过半个时辰。
任昭羽摸到怀里的药瓶。
瓶中只有一枚丹。
他吃下去,能多活一晚。给苏怜,她或许能活,他却未必走得到石窝。
淡金色的文字在雨里亮了起来。
【发现可建立传道关系之人。】
【是否收苏怜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