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顺跪在地上,听着这一条条血债,他嘴唇翕动,半晌,忽地狞笑,抬起头,桀骜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我完颜顺,既落你手,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我大金天兵,不日南下,尔等……”
“住口。”林冲打断他,神色冷然,“你到此刻,犹自恃强,不知悔悟。本帅让你当众认罪,非为折你,是为告慰——这满城,因你而死的英灵。”
他转过身,面向那万千军民,提高了声音:“阳谷的父老乡亲!此獠屠城灭国,血债如山!我林冲,不敢专断,今日,便请满城死难者的苦主,做个见证!”
校场上,先是沉默,随即,苦主们群情激愤,“杀”“杀”“杀”之声,如山呼海啸,震彻云霄。有人举起死者的血衣,有人抱着孤儿,哭倒在地。
林冲望着这一幕,环眼里,泪光一闪。他缓缓掣出腰间佩剑——那剑,是他自巷战中所用,刃上,犹带敌血。他走到台前,正对完颜顺,朗声道:
“完颜顺,你可瞑目了。你这身甲、这颗头,是阳谷满城军民,一刀一箭,拼了二十余昼夜,方才取的!本帅今日,代殉城的韩县令、代战死的弟兄、代惨死的父老,行这国法,为死者雪恨!”
完颜顺被按着,他望着那森寒的剑锋,望着四周,万千双喷火的眼,那一身桀骜,终化作一丝绝望。他张了张嘴,再骂不出。
林冲再不容情,剑起,光落。
只一剑,血溅三尺。这位率八百铁浮屠、横行中原、屠城无数的大金猛安,首级滚落,伏法于阳谷县衙之前、韩刚官袍之下。
“好——!”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呐喊,随即,化作一片嚎啕。多少苦主,朝着那无头的敌酋、朝着台上空悬的官袍,长跪叩首,哭告亲人:“大仇得报了……”
林冲掷剑,他望着台下,伏地痛哭的万民,望着那一座座,新丧的牌位,只觉胸中,沉甸甸的,并无半分轻松。他默然片刻,沉声下令:
“将完颜顺首级,悬于北门,以慰守城死难的军民!”
“其余查证属实、通敌害民的奸商汉奸——屠户汪满柜、磨坊米进财、管账石满茵、谋主党虎臣,并一众败类,验明正身,押赴市曹,一并斩首,籍没赃财,赈济孤寡!”
“凡胁从、不知情者,当堂开释,各安生理;再有隐匿不报、私通敌国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令下,黑旗、衙役,将那三奸商、佐命虎,并数十汉奸,押赴市曹。但听得号炮连声,一颗颗为虎作伥、发国难财的头颅,滚落尘埃。这些指望着城破富贵的败类,到头来,身首异处,家产抄没,正应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抄出的钱粮、布匹、赃银,林冲命人,一一登记,尽数分与城中,家破人亡的孤老、孤儿,暂解燃眉。
有诗单叹这一场公审:
高设刑台告万灵,数罪堂堂剑血腥。
铁嘴斗底秤杆蠹,劝进谋臣同弃市,人间终有国法明。
按下公审伏诛不表。处斩既毕,林冲不敢久歇,当即便命人,清点这一场守城血战,两军的伤亡实数,又要厚殓、祭奠,为阳谷死难的万千英灵,作一场超度。
公审既毕,日已西斜。林冲便传下令,着各营、各处,把这一场守城血战,自敌军临城、到巷战收官,前后二十余昼夜的伤亡实数,分头清点,造册呈报,不得隐漏,亦不得虚报。
那高墨卿已殉,曹正伤重,这清点、造册的担子,便落在裴如海,并几个识字的书手、幸存的典吏身上。众人忍着悲,自城头到街巷,自武库到营厨,一处处,清点活人、登记死者,直忙到暮色四合,方把一册总账,捧到林冲面前。
林冲就着县衙残灯下,展开那册子,一页页看去。那灯下的影子,一动不动,只看得他,虎须微颤,环眼泛红。
原来登云山下山之时,合黑旗、摧锋、雕翎、禅杖、驰羽、杂勇六营,并阳谷本县的衙役,共是四千七百余人马。待到城存敌灭,六营衙役,所余者:
黑旗营,下山一千零五十三人,今存一百五十二;
摧锋营,五百人,自夜袭、冲营,几番全军血战,今无一生还;
雕翎营,一千一百人,今存二百三十;
禅杖队,一百二十人,今存二十五;
驰羽骑,五百三十人下马步战,今存八十七;
杂勇,一千三百人,今存一百;
本县衙役,原额一百,今存十员。
六项并衙役,通共,只剩六百零四人。四千七百余众,折了四千有余,当真是,十不存一。
那满营的教头、头领,更是凋零殆尽:摧锋蒋忠、黑旗崔道成、丘小乙,雕翎解珍、解宝,驰羽白胜,斗将王英、郑屠,孔明、孔亮,郓哥……或殉于城头,或殁于巷战,一个个,皆成了异乡之鬼。武松看到“郓哥”二字,想起那个挑着炊饼、在城门下叫人砍了首级的市井少年,又想起断臂的兄长,虎目含泪,半晌无言。
城中百姓,遭此大劫,死伤尤众。原本人丁五方辐辏、五万口的阳谷县城,守城以来,死于兵火、饥寒、屠戮者,前后六千余口;待到敌灭,城中所余,二万三千六百八十。多少街巷,整条整条,绝了人烟;多少人家,阖家老小,无一孑遗。
而那城下之敌:完颜顺八百铁浮屠,自夜袭、攻城、巷战,到武库被擒,尽数授首,八百人,无一北还;邓龙、冯彪八千二龙军,或歼于城头,或戮于街巷,或伏法于市曹,至此,烟消云散,片甲不存。
林冲看罢,将那册子,轻轻合上,久久不语。
他这一辈子,见过东京八十万禁军的赫赫威仪,见过沙场之上,伏尸百万的惨烈;可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座小小的土城,这样一群,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军民,竟凭着一口气、一副骨头,把灭辽破宋、号称无敌的八百铁浮屠、八千汉奸军,生生,全葬在了这里。
“赢了……”身边一个年轻黑旗,满脸是伤,喃喃,似哭似笑,“教头,俺们……守住了。”
“守住了。”林冲缓缓起身,声音低沉,“可这胜,是四千弟兄、六千父老,拿命换的。这阳谷城里,每一块砖、每一条街,都压着,我等的亲人。”
他走出县衙,望着暮色里的阳谷城。
残冬的黄昏,天,铅一般灰。街巷之间,余烟未尽,焦糊、血腥气,混着冬日的寒,一阵阵,扑面而来。街道上,百姓、军卒,正三五成群,收殓尸首。自家的、敌军的,分别抬开;满城的尸身,成千上万,哪里殓得尽。一具具,从瓦砾里、血沟中、断墙下,寻出来,辨认着,哭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有老妪,趴在儿子的尸首上,哭得几度昏厥;有妇人,抱着再不会哭的孩子,呆呆坐着,泪已流干;有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家数口,只余他一个,拄着拐,在尸堆里,翻寻着,那一点点,骨肉的念想。
城隍庙前,几个僧人,敲着木鱼,念着往生的经,为满城死者超度。那经声,低沉、平和,在暮色、寒烟里,一缕缕,飘散开,却哪里压得住,那满城的悲声。
武松走到一处,认出是黑旗营里,一个平日最爱说笑的小卒,躺在担架上,早已气绝。他默默,替那小卒,合上圆睁的眼,脱下自己外袍,覆在他身上。鲁智深领着几个僧人,将慧空、真定、圆真,三个和尚的法体,停在观音庵,合十诵了半日经,又将那酒葫芦,放回慧空手边。
李鬼缠着满身的伤,蹲在扁担巷口,望着一具具抬过的弟兄,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龙卷风”,竟抱着头,呜呜地,哭得像个孩子。曹正被人抬着,胸前裹得如粽子,他执意叫人,把他抬到武库、营厨各处,亲眼看着,那些夺回来的箭矢、护住的汤锅,含泪,给死去的弟兄,一个个,记了名、上了册。
林冲立在街头,看着这满城的死、满城的痛,他忽然觉得,这所谓“胜利”二字,重得,叫人喘不上气。
他仰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一片残冬的暮色里,零零星星,已飘起细碎的雪粒子,落在满城的尸山、白幡、泪痕上,无声无息。
“都收拾罢。”林冲沉声,带着几分沙哑,“好叫弟兄们、父老们,入土为安。”
“另在城南,择一块干净高地,把守城死难的官军、百姓,合葬一处,立碑,刻上每一个,记得起的姓名,叫后世子孙,世世代代,莫忘了——阳谷这一城,是怎么,保下来的。”
众人含泪应诺。
有诗叹这清点之惨:
册子轻合重万斤,四千子弟化青磷。
满城瓦砾收残骨,一片降幡无片影,十家门锁九家尘。
按下清点、收殓不表。林冲念及满城死难者,尸骨虽掩,忠魂未安,便唤过裴如海,嘱他撰一篇长文,以祭以悼,把这阳谷守城,战死的登云山头领、喽啰,殉城的县令、衙役、百姓,那一番忠肝义胆、碧血丹心,细细叙入,勒石、诵灵,以传久远。
那裴如海领了林冲将令,回到城隍庙中,就着一盏孤灯,铺开素帛,研墨提笔。他这伪面僧,平生最擅的,是摇唇、弄舌、设谋、害人,一支笔,多用来写那离间的书、劝降的帖。此刻,却要他,为满城殉难的英灵,写一篇祭悼的长文。
他提起笔,半晌,落不下去。灯影里,眼前晃动的,尽是这二十余昼夜,那一张张,带血的脸:是城门下,叫人砍了首级的郓哥;是火海里,开弓的蒋兴;是堵着缺口、至死不退的滕海;是盘坐巷心、经声不辍的真定……还有,那殉了城的韩刚,空悬在高台上的官袍。
裴如海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他想起自己,一个破戒的僧、设谋的奸,竟也有今日,要替这许多,真豪杰、真义士,执笔。他怔了许久,终是长叹一声,落笔。这一回,他笔下,再无半分机巧、半分虚伪,只把那一腔,连他自己,都不曾识得的悲与敬,一字一字,倾注于素帛。
待到天明,一篇洋洋洒洒的祭文,终告写成。
林冲便择了日子,在城南那处新筑的合葬高坟前,设下祭场。坟前,立起一方大碑,碑上,密密麻麻,刻着记得起的姓名;碑前,供着白饼、肉羹、浊酒,燃起千盏白烛、白幡。幸存的六百将士,满城的百姓,缟素临祭,白茫茫,跪了一地。
曹正伤重,叫人抬着,也来了。李鬼缠着伤,跪在最前。武松、鲁智深,分立林冲左右。
香烛、纸钱,焚化起来,青烟,袅袅,升入铅灰色的长空。林冲上前,酹酒于地,回身,命裴如海,诵那祭文。
裴如海捧着素帛,立于碑前。他望着那一方大碑、那一冢新坟、那满地缟素的军民,定了定神,朗声诵道:
“维靖康残冬,胡尘蔽天,金源窃发,铁马南牧。二帝蒙尘,神州板荡;州县望风,鸡犬无遗。而我阳谷,蕞尔一城,岿然当其锋者,二十余昼夜,尸积如山,血流成渠,终使强胡授首、汉奸伏诛,城存敌灭,呜呼,何其烈也!”
“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守城死事诸君子之灵:”
“若夫县令韩公,以妙年之举人,膺百里之重寄。内则缮城浚壕,外则联兵誓众;城破之日,巷战以殉,剑卷矛折,犹手馘群丑,卒与三虏,同烬于火。公死而民不散,城陷而阵不崩,所谓‘守土有责,城亡与亡’者,公其人也!”
“登云山诸头领:蒋忠以摧锋陷阵,与虏偕亡;解珍、解宝,以雕翎射虏,先后殉城,兄弟同穴;崔道成、丘小乙,奋黑旗之锐;白胜掷火,焚粮而毙;王英、郑屠,斗将死敌;孔明、孔亮,孔家二士,不跪而死;又有郓哥,市井少年,送饭及难,头悬城下。此皆草泽之雄、亡命之侣,一旦临大节、赴国难,遂能断头不悔,视死如归!”
“至若六百黑旗、千二雕翎、禅杖之僧、驰羽之弓、杂勇之众、本县之衙役:或操斧以当矢石,或负盾以塞缺口,或飞锤以毙枭将,或负重以济孤营,或诵经以定众心,或鸣锣以警夜袭。名或不彰于旗帛,身则先膏于原野;布衣芒屩,莫非义骨;愚夫愚妇,尽是忠魂!”
“呜呼!诸君子生为乱世之细民,没为千秋之义鬼。城非不卑也,粮非不匮也,甲非不坚于彼也;而所以胜者,无他,惟此一点不肯臣虏之心、一副打不碎的汉家骨头耳!”
“彼完颜顺者,以八百铁浮屠之众,横行中原,卒骈首于斯;邓龙、冯彪,以八千汉奸之师,反噬宗国,同薙狝于斯。忠逆之报,炳若日星;忠义之气,沛然塞乎天地!”
“今者,骨掩一抔,名勒贞珉。春霜秋露,尚其来歆;山高水长,永妥英魂。后之过者,睹此城、此碑,当知阳谷之存,诸君子以命易之;汉家之未坠,诸君子以血续之!”
“呜呼哀哉,尚飨!”
裴如海诵罢,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祭场之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六百将士、满城军民,伏地恸哭,声震郊野。多少人,朝着那大碑、新冢,叩头痛哭,唤着碑上,那一个个,再不能应的姓名。
武松单膝跪地,酹酒于冢前,虎目含泪,哑声道:“诸位弟兄,走好。俺武松这条命,往后杀的每一个金狗,都算替你们杀的。”
鲁智深合十,魁梧的身躯,深深下拜,洪钟般的嗓子,也哽咽了:“徒弟们、师兄们,都安心去。这人间的不平,自有洒家,与活着的弟兄,替你们,一杖杖,打平它。”
曹正叫人抬到冢前,他挣扎着,捧起一碗酒,浇在土上,胸前血迹斑斑,嘶声道:“营里的弟兄,俺曹正,往后,每分一块肉、每发一支箭,都记着,你们是怎么死的。”
李鬼跪在地上,这个双斧诛百虏的“龙卷风”,只知磕头,磕得额头是血,嘴里反复:“对不住……俺活着,你们却死了……俺多杀金狗,替你们……替你们……”
焚化的纸钱,如雪片,盘旋、飘落,白烛、白幡,在残冬的寒风里,猎猎作响。那一冢合葬的高坟,那一方刻名的大碑,立于城南,望着这座,用万千性命,保下来的小城。
有诗叹这祭悼:
一卷哀文泪写成,千灯白幡哭群英。
骨埋高冢名镌石,血作丹青照汗青,留与千秋作典型。
按下祭奠不表。这一场超度,了却了死者,却还有生者。那满城家破人亡的孤儿、那不肯做顺民的青壮,眼见官军忠义、敌酋授首,纷纷,要投军报国,又惹出一番,新的气象。
祭奠既罢,城中悲声,连日不绝。阳谷百姓,眼见亲人惨死,庐舍成灰,哪一个,不是椎心泣血。可这悲恸到了极处,反倒生出一股子,悲愤不屈的气来。
先是城南,一群青壮,约莫数十人,结伴,寻到县衙。他们多是城中子弟,父兄在守城中,叫金军、二龙军杀了,自家,又险些遭了屠戮。此刻敌酋虽斩,他们却知,金人的大军,犹在北边,国难未已。
“林教头!”为首一个后生,二十上下,生得黝黑精壮,他扑通跪倒,红着眼,“俺爹、俺哥,都叫金狗杀了。这仇,俺不能不报!俺晓得,金狗还要来,阳谷也不能,再叫人屠第二回!俺们,要投军!要跟着教头,杀金狗!”
这一跪,身后数十青壮,齐齐跪倒:“投军!杀金狗!”
消息传开,如星火燎原。城中那些,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孤儿,那些,有血性、不肯做顺民的青壮,甚至,几个父兄殉城、自家也要承继父志的半大孩子,纷纷,往县衙来。有的,提着父兄留下的刀;有的,空着双手,只揣一腔悲愤;有的,是邻人、师长,领着来的——他们自家,老的老、小的小,活不下去,也愿把这半大的孩子,托付给官军,求一条活路,也求一个报仇的指望。
县衙前的校场,一日之间,聚了无数人。林冲、武松、鲁智深,亲自出来,看着。
只见人群中:
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瘦骨嶙峋,怀里,抱着他爹——一个战死黑旗的——那柄卷了口的板斧,怎么也不肯撒手。他仰着小脸,泪汪汪,却咬着牙,对林冲道:“教头,俺吃得苦,也不怕死。俺爹为守城死了,俺要替他,接着守。你收下俺,俺给你,牵马、坠镫、搬箭,做什么都成。”
有一对兄弟,哥哥十六,弟弟十四,全家,只余他二人。那哥哥,把弟弟的手,攥得紧紧的,扑通跪倒:“教头,俺爹娘、妹子,都没了。俺俩,横竖是一条命,不投军,也是饿死、冻死。求教头,把俺们,编在一处,俺护着弟弟,一道杀贼,一道……一道去死,也不孤单。”
有个壮硕的后生,本是城外庄户,金人屠庄,他躲在枯井里,捡了条命,一庄百余口,只余他几个。他双目赤红,捶着胸:“俺亲眼看着,金狗怎么杀人、怎么放火!俺庄,老弱妇孺,一个没留!教头,俺不要别的,俺就要,亲手杀金狗,为一庄的人,报仇!”
还有几个白发的老者,领着自家的孙儿、孙女,颤巍巍,来见林冲。一个老翁,把孙儿的手,放进林冲掌心,老泪纵横:“教头,俺一家,儿子、媳妇,都死了,就剩这一点骨血。俺老了,护不住他,也活不长久。把他,托付给教头,跟着官军,好歹,有口饭吃,学成本事,杀金狗,他爹娘,九泉之下,也闭眼。俺……俺给教头,磕头了。”
林冲连忙,扶住那老翁。他望着这满校场,孤儿、青壮,望着那一双双,悲痛、倔强、期盼的眼,这位铁打的汉子,喉头,哽住了。
他沉默良久,环视众人,缓缓道:“都起来罢。”
“你等的父兄、亲人,为守这阳谷,死在了金狗刀下。他老人家,没白死——城,守住了;金狗,全灭了。今日,你等要承他们的志,投军杀贼,这份血性、这份骨气,林冲,敬你们。”
“本帅,便收下你们!”
校场上,爆发出一片,又哭又喊的声。
林冲却抬手,止住众人,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只是有几句话,须说在前头。”
“我登云山,向来,不掳百姓、不害良善,一刀一枪,只杀金狗、只诛恶人。你等既入军,便要守这军纪——再大的悲愤,也不许,滥杀无辜、骚扰百姓;再苦的仗,也不许,临阵退缩、祸乱同袍。做得到的,留下;做不到的,此刻,便走,我林冲,分你粮米,绝不相强。”
众人齐声:“做得到!”
林冲点头,又道:“你等新到,未经操练、未经战阵,我不叫你们,白白送死。先把你等,编入杂勇,随军操练、押运、辅战,学队列、学刀枪、学号令。”
“待到日后,上阵,立下了功劳,考核合格,是当弓手、是做骑兵、是入精锐,各凭本事——弓马精熟的,补雕翎、驰羽;胆勇过人、甲械相称的,升黑旗;骑术好、敢冲阵的,再立摧锋。我林冲,一碗水端平,只论功,不论出身!”
“今日的孤儿,焉知,不是来日的将军?”
这一番话,说得两千新血,热血沸腾,眼里的悲,化作了满腔的志。
林冲当即便命裴如海、曹正——曹正虽伤,仍撑着——把这两千人,一一登记,分作队伍,编入杂勇,拨出营舍、口粮,又从幸存的六百老兵里,拣选些,伤愈的、老成的,充作教头,领着他们,操练起来。
那校场之上,虽仍是满目的疮痍、满城的缟素,却头一回,有了几分,生气。两千孤儿青壮,剃了发——非是金人的剃发,是从军的利落——束了带,削了木枪、竹矛,在寒风里,学着队列、喊着号子,一招一式,虽稚嫩,却认真。
武松、鲁智深,亲自到校场,点拨这些新兵。武松,手把手,教那抱板斧的少年,使斧的门道;鲁智深,哈哈笑着,教那一对兄弟,扎马步、抡棍棒,粗声粗气:“好小子,吃饱饭,练硬本事,随洒家,杀金狗!”
那抱斧的少年,学得最苦,日夜不歇,人问他名,他说,他要像他爹,做个,守城的鬼,也做个,杀贼的人。
林冲立在衙前,望着校场上,那一片,重新振作的身影,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却又,沉了下去。
他深知,阳谷虽胜,金军主力,犹在,二帝被掳,山河破碎,凭这满城残兵、一座空城,断难,独力回天。这两千新血,是希望,可若困守孤城,迟早,要随这座城,一道,葬送。
当夜,林冲便在县衙,召集武松、鲁智深、裴如海、曹正,并幸存的将校,围灯而坐,商议,这支人马,来日,往何处去。
有诗单赞这两千投军的孤儿青壮:
父兄碧血未全干,子弟提枪誓不还。
编入杂勇磨利刃,二千孤雏成壮气,薪火相传一脉丹。
按下新军事了不表。正是这一场商议,定下了登云山残部,南下勤王、投奔宗泽的去路,也引出,阳谷百姓,倾城赠物、挥泪送别的一番,动人光景。
县衙后堂,一盏孤灯,挑灯芯的,是个幸存的老卒。堂中,围着一张残旧的案几,坐了林冲、武松、鲁智深、裴如海、曹正,并几个,带伤的队正。人人,一身血污未净,脸上,是连日厮杀的疲惫,眼里,却还亮着。
案上,摊着一张,半旧的州县舆图,图角,已叫火燎去一块。
林冲环视众人,先开口,声音低沉:“今夜请诸位来,不为别的。阳谷,守住了,完颜顺,伏诛了。可诸位,抬头看看这天下——”
他伸手,按在舆图上,那手,缠着布条。
“东京,陷了;二帝,叫金人掳了北去;大河上下,多少州府,或破或降。完颜顺,不过是金人南下的,一支偏师。他这八百人,葬在了阳谷,可金人的大军,何止十万、百万!我等,六百残兵、两千新血,守着这一座,粮尽城残的小县,金人若再发一支兵来,拿什么,再守第二回?”
堂中,一片沉默。众人都知,这是实情。
武松按刀,沉声道:“大哥说的是。困守孤城,是死路。俺武松,不怕死,可这两千,刚投军的孤儿,这满城,剩下的百姓,不能,再叫他们,陪着俺们,白白送死。须得,寻一条活路,也寻一个,能接着杀金狗的去处。”
鲁智深把禅杖,往地上轻轻一靠,洪声道:“教头、二郎,洒家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可洒家知道,这金狗,杀不尽,便要接着杀!你说,往哪儿去,洒家,跟着便是。刀山火海,皱一皱眉,不算好汉!”
林冲点头,目光,转向裴如海:“你多在外走动,消息灵。如今天下,各路勤王的军马、抗金的将帅,哪一处,可投?”
裴如海收起了,往日的嬉皮,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教头,贫僧这些时日,虽困在围城里,往来的客商、溃兵,倒也听过些风声。”
“如今,朝中主和的多,两河州县,望风降的,也不少。可这其间,有一位老帅,却是个,铁铮铮,一心抗金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宗泽,宗老将军。”
“宗留守?”武松眉头一扬。
“正是。”裴如海道,“这位老将军,年虽高,胆气最壮。当年,他知磁州,金人南下,他修缮城池、招募义勇,金人,竟不敢犯。官家(道君)南逃,过磁州,还是他,叩马谏阻。后来,朝廷拜他,做了天下兵马的副帅,又命他,知开封府、留守东京。”
“贫僧听闻,东京虽陷,宗老帅,却在那边,收拾残局,招抚溃兵、义勇,又把两河、山水寨的豪杰,纷纷,联络起来。多少,不肯降金的好汉,都往他那儿投。他竖起的,是‘抗金’两面大旗,麾下,聚的,是天下,未死的人心。”
裴如海说到此处,眼里,也燃起光来:“我等,守阳谷,全灭铁浮屠、生禽完颜顺,这一场仗,天下,迟早听闻。投了宗留守,一来,是归了王师、名正言顺,再不是,落草的草寇;二来,凭我等,这一身,与金狗,真刀真枪,拼过的本事,到老将军麾下,正可,杀贼报国、为死难的弟兄,接着报仇!”
堂中众将,听了,无不动容。
曹正胸前裹伤,他强撑着,哑声道:“教头,裴军师,说得是。我曹正,做过二龙山的军师,又归了登云山,本是个,反复的人。可这守城一仗,俺瞧明白了——这世上,总得有个,肯抗金的朝廷、肯死战的将军,这天下,才有指望。宗留守,既肯死守东京、招纳豪杰,俺……俺愿往。便是抬着,俺也去。”
林冲望着众人,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灯下,那豹头环眼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盯着图上,那东京的方向,沉默良久,似在胸中,翻涌着,半生的事——他想起,东京八十万禁军,那是他,曾誓死报效的朝廷;想起,高俅的构陷、草料场的火、风雪山神庙的血;想起,自己,从一个,逆来顺受的教头,到今日,这一城,残兵的主帅。
他曾,对那朝廷,寒透了心。可此刻,国破家亡,二帝蒙尘,他忽然明白,他恨的,从来不是,这汉家的天下,而是,那祸国的奸佞、那屈膝的软骨头。
“好。”林冲转过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等,便往东京,投奔宗留守!”
“自今日起,登云山的弟兄,再不做,打家劫舍的草寇,要做,抗金勤王的官军!”
“为殉城的韩县令、为战死的弟兄、为满城,死难的父老——”林冲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亮,“也为这,还没亡的汉家社稷,我林冲,领着你们,到宗留守麾下,与金狗,接着干!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叫金人知道,我汉家,还有人,还有不肯跪的骨头!”
“愿随教头,投奔宗留守,抗金到底!”堂中众将,齐齐起身,抱拳低吼,虽个个带伤,那气势,却如钢浇铁铸。
鲁智深,提起禅杖,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泪:“好!好一个抗金到底!洒家这六十二斤禅杖,到了宗老将军阵前,正好,痛痛快快,打他娘的!”
大事,就此定下。
林冲便命,连夜准备:收拢各营,清点粮草、辎重、甲仗;伤兵,能行的,随军,重伤难行的,托付城中,留医、留粮;两千新兵,编作行军队列;又着人,先行,往南,打探路径、联络沿途的义军、堡寨,探明,宗留守军马的下落,免得,盲人瞎马,半道,撞进金营。
原来林冲用兵,最慎“不知彼”。他虽决了南投之志,却不莽撞——一路往东京,数百里地,金营、乱兵、盗匪,处处皆是,不先探明虚实、备好接应,这两千六百余人,连同满城的指望,便要,葬送在半道。
布置既毕,天色,将晓。残冬的长夜,又将过去,东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只是这阳谷,到底是,登云山弟兄,与满城军民,并肩血战、生生死死的地方。如今,要弃城南投,满城百姓,闻知消息,又有一番,难舍、相赠、挥泪的光景。
有诗叹这夜议:
孤灯残图议去留,一麾南指觅宗侯。
草寇从今为王卒,残兵到此有新谋,不灭金奴誓不休。
次日,林冲要率部南投的消息,传遍了阳谷城。
满城百姓,听了,先是不舍——这一支人马,是与他们,一道死守、一道流血,从死人堆里,把阳谷,抢回来的恩人;如今,恩公要走,哪一个,舍得。可他们,也深明大义,知道,官军此去,是为了,投奔宗留守、接着杀金狗,是为了,这天下,不再有,第二座,被屠的阳谷。
于是,城中几个,幸存的乡绅、耆老,聚在一处,商议道:“林教头,与众位义士,为救阳谷,四千子弟,把命,都撂在了这儿。如今,他们要走,去替咱们,接着挡金狗,咱们,虽穷,虽苦,也断不能,叫恩人,空着手上路!”
“当凑的,凑;当献的,献。哪怕,一尺布、一把草、一合粮,也是,阳谷百姓,一点心!”
这一倡议,满城响应。
那百姓,自家,也在饥寒里,锅里,无米,灶下,缺柴,多少人家,房,叫拆了、烧了,就着残棚,苦熬。可听说,要送官军,一个个,把家里,仅有的,拿了出来:
有的,捧出,攒下的,半袋杂粮、几升粗粮;有的,献出,赶制的,粗布、鞋袜、棉絮,好叫弟兄们,路上,御寒;有的,捆来,晒干的草料,喂那,军中,仅剩的几匹战马、骡子;有的,煮了,鸡蛋、烙了,粗饼,塞进,弟兄们,行囊;有那,家破人亡的妇人,连夜,替将士,缝补征衣、纳了千层的鞋底;有那,白发的老妪,拄着拐,提一篮,晒干的菜根、野果,颤巍巍,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