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巷名,原是城中百姓照着北地那座宝珠寺的旧名取的——寺里当年出过两个了不得的人物:一个是还俗落草、占了二龙山的住持邓龙;一个是三拳打死镇关西、后来做了二龙山二当家的花和尚鲁智深。这一对同门,一个嫉贤卖寺,一个侠肝义胆,恩怨纠缠了许多年,今夜,终于要在这同名的巷子里,做个了断。
邓龙提着金眼虎头刀,在几十个二龙军簇拥下,正顺着巷子往南杀。他杀了一夜,抢了一夜,锦袍上溅满血,腰间、背上,鼓鼓囊囊塞满了搜来的金珠。城破的狂喜,烧得他两眼通红,嘴里兀自狂笑:“痛快!痛快!这阳谷的婆娘、财帛,合该是俺邓龙的——杀!挨家搜,莫走了俊俏的!”
邓禄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一手按着刀,一手警惕地张着,替主子挡开四下的乱兵、流民。
忽然,巷子那头,火光一暗,一条铁塔也似的人影,横在了街心。
“邓龙。”
两个字,声如洪钟,撞在巷子的两壁上,嗡嗡作响。
那人剃着光头,面满虬髯,穿一领磨得破旧的僧衣,外罩札甲,手里横一条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往地上一顿,整道长街都似颤了一颤。正是花和尚鲁智深。他身后,禅杖队仅存的十几个僧人,列成两排,禅杖拄地,僧衣染血,一个个怒目金刚也似;僧队两侧,还黑压压立着数十条汉子,衣甲杂驳,手里却都死死攥着刀枪,眼里喷着火——正是当年二龙山上不肯降金、连夜逃奔登云山的那批旧喽啰,如今编入杂勇,跟着鲁智深杀回了阳谷。
这些人,当年在二龙山上,亲眼看着邓龙降金、设伏杀了二百一十五个不肯同流的弟兄;他们自己,是从刀口底下逃出来的。围城二十几日,他们守城最不要命,为的,就是等今日,当面讨还那笔血债。
邓龙看见鲁智深,看见那群熟悉又刺眼的脸,脸上的狂笑,僵了一僵,随即强自硬气,把金眼虎头刀往前一指:“鲁智深!你这背叛山寨、投了登云山的秃驴,也敢拦俺的道!俺念同门一场,让开便罢;若不,连你一并剁了!”
“同门?”鲁智深哈哈大笑,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一双虎目瞪着他,“你也配提‘同门’二字!”
“当年在宝珠寺,你身为住持,不思清修,反倒还俗落草,屠良害命;鲁智深到二龙山,替你练兵御敌,你却嫉贤妒能,百般羞辱,必欲赶尽杀绝;及至国破,你不思守土,反倒剃发降金,甘做带路的鹰犬——”鲁智深禅杖往前一指,声震屋瓦,“最可恨,你设鸿门宴,亲手杀了二百一十五个不肯降金的弟兄!这一笔笔血债,洒家等了许多年,今日,特来向你讨!”
“邓龙!”他身后那群旧喽啰,齐齐往前一步,几十条喉咙,怒吼如雷,“还我兄弟命来——!”
“还我兄弟命来——!!”
声浪在长街里滚过,震得屋瓦簌簌。邓龙身边那几十个二龙军,被这声势所慑,竟自心虚,脚步纷纷往后缩。
“反了!都反了!”邓龙色厉内荏,心头打鼓,嘴上却狂叫,“就凭你们这群残兵败将,也想奈何俺?孩儿们,随俺杀——杀开一条路,金人的赏赐,加倍!”
他一挥手,二龙军硬着头皮扑了上来。
“结杖阵!”鲁智深禅杖一举,“替死难的弟兄,讨债!”
“杀呀——!”
两厢在宝珠巷里,轰然撞作一团。
禅杖队的僧人,结成鲁智深亲传的群杖阵法,杖起如一、杖落如山,每一杖,都挟着苦练的劲道;那群旧喽啰,更是红着眼,专往二龙军里邓龙的死党身上招呼,刀刀拼命。巷子里,禅杖、刀枪,铿铿锵锵,血光一道接一道溅起,在火光里泼成一片。
邓禄见势不妙,抢上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邓龙身前,厉声尖叫:“护寨主!快护寨主先走——!”
他一个人,提着刀,竟迎着冲在最前的两个僧人扑上,一刀逼退一个,又合身去撞另一个。这“护刀奴”一生没别的本事,就一颗替主子卖命的痴心,刀山火海,主子在,他便在。
两个僧人禅杖齐出,一杖扫在他腿上,邓禄跪倒,他竟不后退,反手一刀,划伤一僧的小腿,嘴里还在嘶喊:“寨主!走啊——!”
第三、第四条禅杖,自他背后、头顶,同时落下。邓禄惨叫,背上、肩上,开了几道血口,他那护着主子的双臂,却张着不肯收。鲁智深身后一个旧喽啰,红着眼抢上——他的亲兄弟,便是当年叫邓龙宴席上杀了的——一刀自邓禄后心贯入,厉声道:“你护的主子,自身难保!下去,给我兄弟垫背!”
邓禄低头看着透胸的刀尖,又艰难地回头,望了邓龙最后一眼,嘴唇翕动,似还想喊一声“寨主”,终于头一垂,软软地扑倒在巷中,到死,都面朝着主子的方向。这寸步不离的“护刀奴”,到底没能护住他伺候了一辈子的人。
“邓禄——!”邓龙又惊又痛。
“邓龙,”鲁智深已踏着满地的血,一步步逼到他面前,禅杖往肩上一扛,“轮到你了。”
邓龙看着那双喷火的眼,看着四周一张张索命的脸,心底那股横了一辈子的气,竟自散了。可他到底是占山多年的悍匪,凶性上来,嘶吼一声,金眼虎头刀施展开,刀光霍霍,直往鲁智深身上砍,泼了命地要杀开一条血路。
鲁智深不慌不忙,六十二斤禅杖,横、拦、挑、砸,举重若轻。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刀杖相交,火星迸射,邓龙但觉虎口欲裂,一条手臂酸麻,金眼虎头刀险些脱手。他这才真切地知道,自己这两下子,与眼前这和尚,差着何止一筹——当年在二龙山,人家是不屑与他争,他却当真,忌惮了这许多年。
“你这刀,”鲁智深禅杖贴着刀杆一绞,“杀得不肯降金的弟兄,今日,便叫它,卷在这儿!”
绞、引、挑,三招一过,邓龙那口刀,叫禅杖缠得东倒西歪。四周的僧人、旧喽啰,觑着空,禅杖、刀枪,往他身上、腿上、腰肋,一处处招呼——每一杖、每一刀,都带着当年那二百一十五条性命的债。
邓龙腿上中了杖,膝一软,单膝跪地;肩头挨了刀,刀也举不起来。他浑身是血,再没了方才的狂态,抬起头,望着鲁智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惧色,嘴里却还硬:“鲁智深……你、你不能杀俺……俺如今是大金的人,杀了俺,金人饶不了你……”
“金人?”鲁智深双目圆睁,须发皆张,禅杖高高举起,声如狮吼,“洒家眼里,只认得卖国的奸贼,认不得什么金人!这一杖,替宝珠寺的山门,替二百一十五个弟兄,替满城的百姓——讨你!”
“且慢!”斜刺里,旧喽啰中,几条汉子红着眼抢出,“大师,这贼的命,也有俺们一份!”
他们一拥而上,按住邓龙四肢,想起当年宴席上的血、兄弟的死,刀棍齐下,先卸了他的膀臂,又断了他的腿。邓龙惨叫如猪,在血泥里翻滚,再也挣不脱。这“合力斩杀”,果然是你一刀、我一杖,人人都要亲手讨一份债。
待众人退开,鲁智深跨步上前,双手抡圆了那条水磨禅杖,挟着风雷,当头砸下。
“砰——!!”
这一杖,何等力道。邓龙头盔(他光头,只裹了巾)连同头颅,一齐碎裂,金眼虎头刀坠在血泊里。这占山为王、卖国求荣的“金眼虎”,连一声囫囵的惨叫都没喊出,庞大的身躯扑倒在宝珠巷中,手脚只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他到死,也没能走脱这条以他旧寺命名的巷子。
“邓龙死了——!!”
长街上下,僧人、旧部、守军,爆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呐喊,多少汉子,笑着、哭着,红了眼眶。当年二龙山上那笔二百一十五条人命的血债,今夜,总算在这长街的血里,讨还了。
鲁智深拔出禅杖,合掌,朝巷中那些尸身、那些活下来的旧部,念了一声佛,声音却也有些发哽:“弟兄们,安息吧。洒家……替你们,讨债了。”
——
将邓龙平生恶迹 —— 宝珠寺住持还俗落草、嫉贤压制鲁智深、中离间逐同门、猴子桥自相残杀、夺十字坡杀张青、重操人肉案、剃发率八千军降金、宴杀二百一十五旧部、京观辱尸、攻城佯攻丑态、终毙命宝珠巷 —— 悉数入诗。裴如海写打油诗一首:《金眼虎》
刺叛僧而为汉奸者也
二龙山耸双芙蓉,宝珠古寺云千重。 寺中旧住持,披衲称邓龙。 一朝掷衲提剑锋,不供佛火供狼烽, 山门改作蛮寨封,政和年里还其踪。
环眼虬髯虎头相,胸中一字何曾识? 横行只仗掌中刀,自号金眼虎,山行百兽皆逃匿。
桃花寨主李忠豪,八拜交成意气高。 李忠惨死登云手,拍案磨牙骂几遭。 欲报友仇先草檄,军中却有花和尚,智深勇略盖其曹。
智深抵掌画三筹:一曰诈败诱之入深沟, 一曰捣虚直取登云寨,一曰闭关据险,不劳远结坡前驽骝。 邓龙闻之暗啾啾:此僧功成,吾寨恐难留。 三策言终三不收,恶言相加还见羞, 秃奴安敢议吾事! 帐下人人皆俯首。
更教左右护法门,八百喽啰随其行, 名为策应阴相伺,寸步难离一老兵。
我时笑踞登云山,一筹为破此痴顽: 剥他死士衣和甲,载向辕门作投状,首级飞投石炮间, 又教光头假缁侣,遥天装练给他看。
邓龙不辨怒如焚,咬定智深怀贰君。 夜半智深叩寨返,寨门斩却亲信十余,抛首当其身, 挥众横驱如逐鼠,雪风千里逐行人。
可怜百战花和尚,雪夜衔悲投我邦, 回首山门闭不开,寒月千山空帐望。
骂书无字捉书生,添醋加油字字狞。 又中吾军虚报计,两军宵济赴猴汀, 月昏不辨亲兄弟,桥血成溪自相杀,百命须臾尽作萍, 天晓方知中我计,千军恸哭声难停。
回首山楼旗色错,无家却走十字坡。 坡中夜叉排宴待,中秋杯酒生干戈: 张青剁作泥三尺,首级抛还母夜叉, 二娘夜夺围中出,发指青霜血染罗。
朝来晨起坐山楼,先把智深骂未休, 破口千回方拭口,旧案重开人肉案,长街血水下沟流。
包子先教喽啰吞,肥猪满圈胜儿孙, 弟兄性命轻秋叶,一口猪猡重似根。
几回攻寨折兵回,旧卒飘零日就摧, 一千五百六十二,残山守尽死寒灰。
胡尘一夜涨天昏,旧识冯彪来款门:
二十金,一头驴,当年曾买刀头魂; 今来劝尔披胡服,同取功名报主恩。
邓龙听罢笑开颜,剃发随他跪帐前, 收拾诸山残卒八千人,投与金人作马鞭, 二龙军 号污青篇。
最毒鸿门秋夜霜,旧山兄弟不肯降, 二百一十五人血,一时流作宴头浆, 十二僧逃夜叩我,至今衣带血犹猩。
阳谷城边杀气新,前驱正号二龙军, 筑成京观高于堞,蒋忠挖眼、标枪插唇。 人头挑在竹竿梢,死尸倒绑马前跑, 一骑环城嘲且笑,万人城上齿频咬。
郓哥年少送壶浆,一枪中腿仆街旁, 邓龙跃马提刀至,笑掷头颅挂竹竿。
真教率众攻城时,落鞋坠裤怨梯迟, 走三退二千人笑,不补绳梯便拾履。
阵前血战鼓如雷,他在人后唤不回, 一闻矢石当头急,抱头先窜如风颓, 完颜帐下雷霆怒,几送残生刀下摧。
宝珠巷冷阵云黄,旧卒禅杖合围场, 一杖一刀皆血债,债从二百十五亡魂身上偿。
护刀奴毙邓禄僵,邓龙膝行犹乞强: 俺身已属大金国,杀俺金人气不降!
众人怒发按其躬,先卸双肱断腿踵, 禅杖一声头粉碎,脑浆溅地血殷红。 残躯死在宝珠巷,卖寺人随寺巷终。
我闻佛戒首戒杀,身披衲者安忍屠同庚? 又闻臣道死守土,岂有提兵反颜迎虏营? 一身二恶贯皆满,佛前忏悔终无成。 君不见,二龙山头双石龙,夜半风雷摧作尘; 又不见,满朝朱紫何纷纷,国破几个为完人? 我歌金眼虎,字字非恩怨: 一张无面皮,留与千秋万年判。
邓龙授首的当口,巷子另一头,铁甲铿锵,一员金将带着十余骑铁浮屠,急急杀到。
正是完颜顺。
他本在后面督战,听得前军大乱,又看见邓龙的尸身叫人拖到街心示众,一双虎目霎时赤红。他纵横南北,灭辽破宋,从未遭过这等惨败——折了近万大军,如今连投靠的邓龙,都叫人在当街打死。
“鲁智深!”完颜顺提刀立马,咬牙切齿,“杀我大将,坏我大事——某与你,势不两立!”
鲁智深抬起头,看着这金国的猛安,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咧嘴一笑,禅杖往地上一顿:“好得很!你这屠戮汉家州县的元凶,洒家正愁,没处寻你!来来来,便连你,一并打发了,去跟邓龙做伴!”
两强在火光、血巷之间,轰然交手。
完颜顺一身重甲,刀沉力猛,招招拼命;鲁智深一条禅杖,虎虎生风,以逸待劳。杖刀相交,铿然巨响,震得四壁回音,两人在尸山血海间,直杀得难解难分。十余合过去,完颜顺虽勇,可他连日征战,人困马乏,身边的铁浮屠又被巷中四面涌来的守军、旧部缠住、分割,竟自落了单。
他眼看着巷战处处不利,邓龙已死,二龙军星散,心知今夜再难讨得好去,到底是百战的悍将,当断则断,虚晃一刀,逼退鲁智深,拨马便走,带着仅存的十数骑,往城中一处高墙厚门的粮台、武库方向,且战且退,借那地势顽抗。
鲁智深欲待追上,四周溃散的敌军、趁乱的余火,却把去路缠得分不开身。他望着完颜顺退入浓雾的背影,冷哼一声,禅杖一顿:“量你也飞不上天去!这阳谷城,便是你的牢笼——来日,再与你算账!”
浓雾里,完颜顺据守一隅,尚作困兽之斗。这最后的元凶,终究没能逃出这座叫他折戟的孤城——只是生擒此獠的那一战,已在天将破晓的后头。
乱军之中,另一个人,却比完颜顺溜得更快。
冯彪躲在后队,亲眼看见邓龙授首、完颜顺败退,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他本是个最会看风使舵的,眼看金军大势已去,哪里还肯陪着送死?他趁着两厢混战、无人留意,悄悄摘了身上金军的号衣,猫着腰,一个人,顺着墙根的暗影,掉头往县衙方向,一溜烟地逃了,心里头,却已打起了县衙中那方官印的主意——只等寻个乱中取便的时机。这叛主忘祖的小人,临到末路,盘算的还是那一线苟全的勾当。只是他没料到,阳谷城里,自有认得他、等着他的旧同僚。
——
夜色将尽,浓雾稍歇,长街短巷,余战未休。
林冲带着残部,逐巷逐坊,清扫顽抗之敌,又组织人手,扑灭余火、救护伤兵、收拢百姓。
他提枪走过一条又一条浸透了血的街巷。
耳朵眼儿那堵叫砖石压着的隘口前,林冲停下脚步,望着那只从瓦砾里探出、兀自攥着矛的手,沉默片刻,哑声吩咐:“刨开,把丁开山兄弟,好生抬出来。记着——他一人,堵了金狗半宿。”
十字街心,石成钢僵立的尸身旁,残盾还架在胸前,几个活下来的黑旗军,红着眼,正一根根,去掰他攥盾的手指。林冲合掌——他虽不念佛,却朝这位盾墙排头,深深一揖。
高坡上,真如那杆染血的旗,叫人重新插回了原处,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县狱门洞,管四靠门而坐,那串钥匙,还紧紧攥在掌心;瓜菜园里,谷六倚着棚,手搭在一株白菜上,脸上竟带着笑;酒海巷、药铺前、土地祠、校场边……那些或僧或俗、或兵或民的尸身,一个个,都还保持着堵截、扼守、举旗、扑杀的模样,像一组凝固在长街上的、怒目金刚的群像。
林冲一一走过,一一吩咐:记下姓名,收拢遗骸,待事定之后,厚葬立碑,要让阳谷的子子孙孙,都记得今夜,这些替他们挡过刀的人。
残兵们喘息着,靠在断墙、街垒后,包扎创口、捡拾箭矢。叫人心里发烫的是,深巷的坊门,一扇扇,悄悄开了道缝——百姓们摸黑出来,提着瓦罐,把省下的热水、热汤,递到守军手里;有的捧来刚烙的饼,有的抱来干爽的稻草,给伤兵垫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攥着一只缺口的碗,挨个给靠墙的汉子,喂水,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却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多谢……多谢乡亲……”汉子们捧着碗,七尺的身躯,喉头滚动,热泪和着血水,一道淌下。
“该谢的,是你们哪……”黑暗里,不知哪个老者,颤声道,“你们若不挡着,俺们这一坊的人,早成了刀下鬼了……”
军与民,在残冬将晓的血巷里,相顾无言,却彼此,把心贴在了一处。
天将五更,他立马(立)在一处高坡,听着各营陆续报上的战损,一张黑瘦的脸,在火光里,凝重如铁。
随他守城的登云山将士,城破时,黑旗一百五十二、雕翎二百三十、禅杖二十五、驰羽八十七、杂勇一百、衙役十,合六百零四员。这一夜巷战,人人死战,伤亡之惨,为守城以来所未有——
黑旗,阵亡九十四,存五十八;
雕翎,阵亡一百二十六,存一百零四;
禅杖,阵亡十四,存十一;
驰羽,阵亡四十九,存三十八;
杂勇,阵亡六十六,存三十四;
衙役,阵亡五,存五。
六百零四员,折了三百五十四,仅存二百五十,且人人带伤、个个浴血。
城中百姓,城破之夜,叫金骑践踏、叫烈火焚燎、叫乱兵屠戮,死者三千四百有余,余二万六百七十八口,蜷在残垣断壁、地窖暗巷之间,满城的哭,一夜未绝。
敌军那头,三十铁浮屠,巷战中被斩杀十五,存十五,皆随完颜顺,据守一隅,作困兽之斗;五十二龙军,被斩三十五,存十五,邓龙已伏诛,余者星散,藏匿街巷;那数千趁乱响应的汉奸、无赖,叫守军、百姓,当场格杀八百有余,余下的,撕了白布,丢了刀棒,钻进阴沟、地窖,只盼躲过这一劫。
“教头,”身边的残兵,喘着粗气,低声问,“还……还打么?”
林冲抬起头,望着东方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天色,望着长街两侧,那些至死仍保持着堵截、扼守、举旗模样的弟兄尸首,他眼眶通红,却把铁枪,重重往地上一顿。
“打!”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金狗还没杀尽,元凶还没伏法,这仗,便不算完!我等便是战到最后一人、最后一口气,也要替满城死难的弟兄、百姓,讨回这个公道!”
“阳谷的骨头,”他环视身边那二百五十个浴血的汉子,厉声高呼,“金狗砸不碎!”
“砸不碎——!!”
二百五十条嘶哑的喉咙,齐声怒吼,在残冬将晓的长街上,滚出去老远。那声音里,有悲、有愤、有血,却独独没有一个“降”字。
那些蜷在坊巷、地窖里的百姓,听见这一声吼,先是一怔,随即,多少人捂着脸,失声痛哭——他们知道,只要还有人这般吼着,这座城,便没有真正倒下。许多青壮,抹了把泪,从藏身的暗处,默默站起,捡起家什,朝着吼声的方向,走去;连妇人,也把孩子交托给老人,提了水、抱了草,往伤兵的去处赶。
仇恨与悲愤,在残冬的深夜,把军与民、生者与死者,拧成了一股,任你是铁打的浮屠,也撞不碎、折不断。
风,渐渐紧了,雾,慢慢散了。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照见长街两侧,堆积如山的尸首、兀自不倒的残旗,也照见那一张张浴血却咬牙挺立的脸。阳谷城这一夜的血与火、生与死、忠与奸,都将在天明之后,见一个最终的分晓。这一笔,是守城将士,以性命,替汉家青史,留下的证词。
裴如海写打油诗一首赞韩刚:
《阳谷令》赞死封疆之臣也
阳谷城头霜雪凝,我歌阳谷旧县令。 君本宣和乡贡生,少年射策贤关登。 三十朱颜初绾绶,东来走马春风迎。 孙公死后县无主,一纸除书君专城。
君始下车拊髀坐,满城狐鼠凭城社, 白昼探丸官不问,小民泪向街前堕。 一朝奋臂振霜威,街头恶少皆奔飞, 穿窬屠沽诸年少,不容县中停趾归。
我亦当年市井顽,缁衣蒙顶伪称僧, 君威所及无留踪,夜走云山第几层。 尔时窃怒官何酷,今日临风还痛哭: 逐我之官即我恩,他年一县赖君福。
蔡相权门怒以须,诏株炊者邻里屠, 小臣排闼争无辜,微躯岂惜膏砧屠? 折槛朱云古丈夫,君以百里抗当途, 言虽不用终难诬,千秋认得阳谷儒。
北风卷地黄河冰,铁鹞夜渡千帐灯, 前头州县皆瓦解,杀人如草不闻声。 君无降表无逃旌,率民夜筑城头营, 一砖一石手自擎,土城重浚三重坑。
四百军州兵不来,一县弓刀惟百枚, 君呼四境招英才,义士裂眦登城隈。 登云山上众雄魁,一夜提兵卷雪来, 君自出迎十里回,乌纱冻硬手携杯。
四门分守君何归?东门锁钥君亲持, 军前再拜陈誓词,按剑高呼天地知:
城在人在城破休,东门若失吾刎头, 颈血先将女墙涂! 铮铮一令惊貔虎。
城中钱叟谋开门,夜悬灯焰招豺豚, 君令一呼封四门,三百叛徒朝就擒, 菜市街头红日暮,四城悬首风腥恶。 又有麻家阴结胡,暗窖号衣名册图, 君排四闼民壮呼,当街定谳声何粗, 元凶寸磔胁从苏,自此街中无夜狐。
岁除城上粮无储,杀马烹弩空里闾, 君召三军陈二谟:敌尸可充军前脯, 民尸动者吾刃屠;饼称腌肉毋令老幼知。 夜题十字自嗟吁:血肉酬将士,何惜身后诬。
新岁三日雾连江,鬼挑羹饭诱城阊, 北门一火半天赤,君在东门初断肠。 登城四顾烽千丈,立办军机分诸将: 锁门传谕坊人藏,水储缸侧防延殃。 三十骁骑随君骧,马蹄踏破开雾霜。
马道旁逢白发孥,牵衣泣问官救吾, 怀中半饼藏日久,指皴面黑干如土:
官已几日无餐哺,妾不忍食官收取, 强撑一饭登前途。 君跪承饼置怀襦, 回头揖罢指天语:韩刚此身,肯教一骑伤吾民乎!
十字长街战鼓粗,君横车石为城郛, 雷家大鼓催万夫,鼓声不歇贼难逋。 君提一剑挺身出,逆流血浪趋其鼓, 按髻扶槌击颅枯,一声一槌血模糊, 鼓皮半面涂红酥,擂鼓人随鼓命殂, 鼓哑军呼贼锋挫。
君还据垒当街立,剑花乱迸星斗湿, 一贼喉穿一贼胸,剑卷换矛矛折斧, 二十贼尸街畔积,群贼相窥无敢入, 皆言 此是虎而翼,白面文官那可即!
街尽头,三铁甲,大斧如霜排垒入, 重铠箭镞不能入,一斧一墙崩一角。 君呼 金狗识吾躯,不斫斧锋斫马足, 抱他同坠火油区,铁甲一燎成燔肉。 燃梁再击第二躯,焦木横穿项缝枯。 第三斧至君笑趋,抱臂缠腰同坠沟, 沟底油燃尸上敷,两身一火须臾枯。 三铠都随一命殂,文官死处天为呼。
沟旁民壮拾残锋,剑烧刃卷乌青痕, 学君横立当街门,一声
千夫奔。 君身已矣君道存,满城寒骨皆回温, 剑在街前谁敢逾!
乃知大节人所同,无分贵贱与文戎, 君于一县弹丸中,烧出晴霄虹一弓。 君不见,满朝金紫登陴日,几人甘作降城骨? 十字街心火不熄,万年光射懦夫股。 我歌三叠泪沾巾,负鼓盲翁唱至今, 唱到阳谷韩县令,长街一夜千秋名。
正是:
寒雾凭陵夜几重,鬼挑羹担启危墉。
千门火起天为赤,百巷尸封地不封。
县令焚身殉宋土,头陀合众殒元凶。
长街血到天明处,化作长虹贯碧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