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把电话挂了,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三分钟没动。
87号志愿者。
采血时间比入组时间早三天。
负责内科体检的不是刘安国。
这意味着实验里不止埋了一颗钉子。
李振国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档案,脸色灰白。
“文宁,87号的完整档案我重新翻了。”
“说。”
“87号志愿者,女性,五十二岁,入组日期三月六号。内科体检由军区总医院借调的第二位医生陈芳负责。”
温文宁接过档案翻开。
“陈芳的借调时间是什么时候?”
“跟刘安国一批。二月二十八号到岗,三月十五号离开。”
“离开之后去了哪?”
“回军区总医院了。”李振国把另一张纸递过来,“我刚打电话确认过,人还在。今天白班,下午五点下班。”
温文宁没有松气。人在不代表没问题。刘安国在跑之前也一直好好待着。
“87号的血液采样记录,你仔细看了吗?”
“看了。”李振国搓了搓手,“采样时间写的三月三号上午九点十五分,采样人签名是——小周。”
“小周?”
“就是我们自己的实验员周小军。”
温文宁拧起眉。
“周小军三月三号上午有排班吗?”
李振国翻出排班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行。
“三月三号上午,周小军的排班是在二号实验室做试剂准备。不在采血区。”
温文宁把排班表接过来看了两遍。
“采样记录上的签名是周小军的字迹吗?”
李振国犹豫了一下。
“我不确定。周小军的字我见过,偏潦草。这个签名比他平时写得……工整一些。”
温文宁把采样记录单抽出来,翻到背面。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痕迹。
她又翻回正面,盯着采样时间那一栏。
“李教授,三月三号这个日期,有一个人同时出现在实验楼里。”
“谁?”
“刘安国。”
李振国的表情僵住了。
“三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刘安国用公共账号登录工作站拷贝了三份数据——但三月三号白天,刘安国也在实验楼值班。”
温文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条时间线。
“二月二十八号,刘安国到岗。三月三号上午,87号的血样被提前采集。三月三号晚上,刘安国拷贝数据。三月六号,87号正式入组。三月七号,刘安国进入档案室二十二分钟——替换了213号的心电图。”
她在时间线末尾画了个圈。
“他不是只动了213号一个人的档案。87号的血样也是他的手笔。”
“但87号的体检是陈芳负责的——”
“陈芳负责的是体检本身。采血是单独的环节。”温文宁转过身来,“刘安国完全可以在三月三号,利用自己的值班时间,以筛查预备的名义提前给87号抽血。采样记录上签周小军的名字,就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
“他提前抽血干什么?筛查还没开始,抽了血也没法入组——”
“不是为了入组。”温文宁的声音压低了,“是为了拿到这管血。”
李振国没反应过来。
“延寿药的三期临床,核心价值不只是药物本身。药物进入人体之后怎么代谢、怎么分布、半衰期多长、有效浓度维持多久——这些数据对任何一家制药公司来说都是天价情报。”
“可是87号三月三号还没服药——”
“对。但如果有人在正式入组之后,把服药后的血样偷偷换进留存管里,再把原始的空白血样带走用于对照分析——他就能拿到一份完整的药物代谢基线。”
李振国握紧了手。
“文宁,你说的是——留存样本可能被调包了?”
温文宁没回答。她拿起电话。
“外公,您现在能来实验楼吗?”
沈正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怎么了?”
“87号志愿者的留存血样可能被人动过。我需要您来看一下样本管的封存状态。”
“三十分钟。”
沈正远到的时候,比他说的快了五分钟。
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文明棍没带,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包里装的是他自己用了三十年的放大镜和一支手电筒。
三个人进了样本冷库。
-4c的恒温环境,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几百管标注了编号的冻存管。
沈正远从87号的位置上取下对应的那管留存血样。
管身上贴着白色标签,手写编号“Lx-087-b01”,日期“1993.03.06”。
沈正远举起放大镜,把手电筒的光打在标签边缘。
看了十秒钟,他把冻存管递给温文宁。
“你看这里。”
温文宁接过管子,凑到光源下。
标签的右上角,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褶痕。
“标签被揭起来过。”沈正远的声音虽轻,但字字清楚。“揭起来之后重新压了回去。动手的人很小心,用的应该是热风枪软化了胶水再揭的——但不管手法多仔细,纸面纤维受过二次牵拉之后,会在微观层面留下褶痕。”
他把放大镜收回包里。
“这管血不是原来那管。”
温文宁握着冻存管,大拇指压在标签的褶痕上。
“外公,您能看出来,审计人员不一定能看出来。”
“我干了七十年中药材鉴定,假人参假鹿茸见得太多了。标签造假比药材造假粗糙多了。”
温文宁把冻存管放回架子上,转身看向李振国。
“李教授,从现在开始,全部五百名志愿者的留存样本进行紧急dNA比对验证。每一管血抽取微量样本,跟志愿者入组时的唾液dNA基线做比对。”
“五百管——”李振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文宁,我们的dNA检测设备一天最多跑四十管。五百管至少要——”
“分批跑。今晚先跑第一批五十管。优先检测刘安国和陈芳经手的所有志愿者样本。”
李振国咬了咬牙。
“行。我叫实验组连夜开工。”
“叫人的时候注意。”温文宁压低声音,“只叫你信得过的人。不超过三个。”
李振国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冷库里只剩温文宁和沈正远。
老人站在样本架旁,目光扫过那几百管冻存血样。
“文宁。”
“外公。”
“你的延寿药,比你想的值钱。”
温文宁看着他。
沈正远的目光从样本架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辉盛花十二万收买一个借调医生,花几十万搭建出境通道,还冒着被中国公安和军方追查的风险往你的项目里掺沙子——这不是为了搞垮你。”
温文宁没接话。
“搞垮你对他们没有好处。搞垮了项目,数据也没了。”
“他们要的是数据。”温文宁说。
“不只是数据。”沈正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要的是这个药。”
冷库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温文宁站在零下四度的空气里,脊背挺得笔直。
“外公,药他们拿不到。核心配方和合成步骤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控制范围。”
沈正远看了她半天。
“那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冷库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今晚你在这儿盯着。我回去继续写数据库的第二批药材档案。有事打电话。”
“外公——”
“别劝我睡觉。我睡不着。”
门关上了。
温文宁一个人站在冷库里。
她看着架子上密密麻麻的冻存管。五百管血样,五百条数据链,五百个人的信任。
晚上十点,李振国回来了。
检测设备启动,第一批五十管样本上机。
这五十管全是刘安国和陈芳经手时段内的志愿者留存血样。
凌晨两点,结果出来了。
李振国拿着打印纸走进温文宁的办公室,脸色惨白。
“文宁。”
温文宁抬头。
“五十管里,四十七管dNA比对完全吻合。”
“另外三管呢?”
李振国把打印纸放在她面前。
三行红色标注。
Lx-087-b01。dNA不匹配。
Lx-143-b01。dNA不匹配。
Lx-291-b01。dNA不匹配。
“三管样本的dNA与登记志愿者完全不匹配。”李振国声音干涩。
温文宁盯着那三行红字。
“这三管血——不是这三个志愿者的。”
她拿起其中一行数据,看了看标注。
“那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