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全身上下哪都疼。
林况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了霉的潮味,还有铁锈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
——我不是在加班吗?
记忆的最后画面,是他趴在公司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个改了十八版的产品需求文档。连续加班一个月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心脏猛地一抽,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996福报,真就把人给福报没了。
所以这他妈是哪?
地狱?地府?
林况想动一动脖子,结果后脑勺磕在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真实。太他妈真实了。死了还会疼?
不对。
他猛地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是被人硬塞进来似的,疯狂涌入。
林况生。十七岁。铁剑帮杂役弟子。黑石原矿场服役三年。
三年。
这个身体的主人从十四岁就在这里挖矿,每天挥镐、背石、吃发霉的黑面馍,像一头牲口一样活着。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人在乎他叫什么名字。
林况——不,现在应该叫林况生了——花了整整十秒钟来消化这一切。
穿越了。
他穿越了。
他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是做梦。
“妈的……”他喃喃地骂了一句,然后下意识地等着脑海里响起什么声音。
“叮!恭喜宿主绑定xx系统!”
“主人,我是你的金手指小精灵~”
“检测到宿主穿越,赠送新手大礼包一份!”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矿镐敲击石壁的叮当声。
林况生不死心,又在脑子里喊了几声“系统?”、“老爷爷?”、“前辈残魂?”,甚至试着打坐冥想感应天地灵气。
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没有签到奖励,没有任何金手指。
他就是一个蓝星猝死的社畜,魂穿到了一个修仙世界矿场底层杂役的身上。仅此而已。
“……行吧。”
林况生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矿道里昏暗潮湿,只有几盏劣质的油灯挂在壁上,发出豆大的昏黄光芒。他借着这微弱的光线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身体——瘦,瘦得吓人。胳膊细得像麻秆,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十七岁的身体,被糟蹋得还不如蓝星上六十岁的老头。
就这体格,还想修仙?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况生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扶着矿壁,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那人咳出来的不是痰,是黑红色的血沫。
老陈头。
身体原主人的记忆自动浮现。五十三岁的老矿工,在这矿场里干了二十年。二十年。从壮年干到油尽灯枯。
老陈头的身体晃了两晃,一头栽倒。
林况生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了他。入手处轻得像一把柴火,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他想喊人,想求救,但话还没出口,老陈头喉咙里最后一声喘息便戛然而止。
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很大,茫然地望着黑暗,再也没有焦点。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片从老陈头松开的手掌里滚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灰扑扑的,断面处透着一丝微光。
下品灵石碎片。
林况生的脑海里浮现出关于这东西的记忆——在矿场里,如果能挖到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就能换一天的休息,或者换一顿能吃饱的饭。老陈头攒了多久才攒下这指甲盖大的一小块?三年?五年?
那是他逃出地狱的全部希望。
现在,那希望就躺在地上,沾满了黑灰。
“啪!”
一条黑色的皮鞭破空而来,狠狠抽在林况生肩头。火辣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老陈头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尸体失去支撑,扑通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都愣着干什么!想偷懒吗!”
王监工粗野的嗓门在矿道里炸开。林况生的记忆告诉他,这人是铁剑帮的外门弟子,负责盯着他们这些杂役干活。矮壮身材,满脸横肉,手里那条鞭子不知抽过多少人。
王监工大步走过来,先是恶狠狠瞪了林况生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地上——他看到了那块灵石碎片。
贪婪。
林况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
王监工弯腰捡起那块碎片,在袖子上擦了擦,对着灯光照了照,满意地揣进怀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避讳。
然后他抬脚踢了踢老陈头的尸体,确认死透了,转头朝矿道外吼了一声:“来人!把这老东西拖出去,扔后山喂野狗!”
两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杂役低着头跑进来,一人抬头一人抬脚,熟练地把尸体搬走了。整个过程安静、麻利、波澜不惊。仿佛他们搬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块石头。
王监工用鞭子指着林况生的鼻子:“林况生,你今天要是完不成定额,就跟这老东西一起睡后山去!听见没有!”
林况生低着头。
垂下的眼睑遮住了所有情绪。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知道了,王头儿。”
王监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矿道里再次恢复了嘈杂的敲打声。叮叮当当。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况生在原地站了很久。肩头的伤口还在火辣辣的疼,但他没去管。他只是缓缓蹲下身,看着老陈头倒下的地方。
那里只剩一滩黑红色的血,已经开始凝固。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碰了碰那滩血。
冰凉。
蓝星的林况没有见过死人。别说死人,他连杀鸡都没亲眼见过。他只是一个坐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消耗生命的上班族。
但现在他不是了。
他现在是林况生。铁剑帮矿场的杂役。一个随时可能像老陈头一样被拖出去喂野狗的消耗品。
恐惧像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害怕。我怕有一天,我也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没人记得,没人在乎,像一条野狗一样被拖走。
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
然后,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
比恐惧更强烈。
——不。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肩头的伤口因为这动作再次撕裂,疼得他额头冒汗。
但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要活下去。
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像是在加固某个即将崩塌的信念。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老爷爷。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和一颗不想死的心。
那就够了。
他默默地站起身,重新捡起地上的铁镐,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面前冰冷的矿壁。
叮!
火星四溅。
黑暗中,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光,比火星更亮。那是求生。最原始、最赤裸的求生。
而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老陈头方才死去的那片矿壁深处,有什么东西,因为刚才这剧烈的敲击震动,悄然裂开了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缝隙。一丝极淡、极古老的气息,从中缓缓渗出。
死寂的矿脉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万年的东西,正被这微弱的生命之火,悄然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