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到李家村那日,是个好天。
前一日的阴散了,云开了,日头从东山顶上爬上来,照得整个村子亮堂堂的。春深了,村里的树都绿透了,土墙上的草、房檐下的苔、田埂上的青苗,一层一层的新绿,在日头底下亮得发脆。
辰时末,郑明远到了。
——他带的人不多。
一辆马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车上下来两个人:郑明远,还有吕文良。
没有护卫,没有仪仗,没有开道的兵丁。就是一辆最寻常的青篷马车,一个赶车的坐在车辕上,裹着件老羊皮袄(天暖了,可他还是穿着,大约是穿惯了),缩着脖子等。
李玄在祠堂门口迎。
他穿着那件靛青布袍,洗得发白,可平整。腰后挂着忠勇刀,刀鞘的旧皮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亮。
李虎站在他身后半步,腰间挂着虎魄,麻绳缠的柄硌着手掌。
李七不在明处——他在暗处。郑明远进村这半日,影堂的人散在四周,看着,不露面。
郑明远下了车,走过来。
李族长。他拱手。
郑大人。李玄还礼,一路辛苦。
不辛苦。郑明远笑了笑,这一路,山好水好。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村子。
——他的目光,从村口那棵老槐树起,往里扫。
扫的是土墙,是灰瓦,是一家一家的院子,是院子里探出墙头的树,是墙根下返上来的青苔,是主道上被几十年脚踩得瓷实的土路。
扫了一圈,他收回目光,看着李玄。
李家村,他说,比我想的齐整。
乡下地方,将就住。李玄说。
两人客气了几句,李玄侧身,手往里一让。
郑大人,请。
——引着往族学去。
族学在村子东头,靠着灵田那边。三间瓦房,一个大院,院里有两棵老槐——不是村口那种两人抱不过来的古槐,是后来栽的,也有几十年了,树冠撑开,能遮半个院子。
到了院门口。
——郑明远在门口停了片刻。
他没立刻进去,就那么站在门槛外头,抬眼往里看。
屋里,孩子们正在上课。
孟渊站在讲台前,孩子们围坐在几张小桌旁,桌上摊着纸张和炭笔。日头从窗外照进来,把孩子们的头顶、桌上的纸、捏着炭笔的小手,都照得清清楚楚。
郑明远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
——一张一张脸地扫过去。
那些脸,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岁。有的仰着,看着讲台;有的低着,盯着纸面;有一个胖子(李书文)正皱着眉,跟桌上的炭笔较劲;有一个瘦的、背挺得极直的(李承志),坐在靠窗的位置,头低着,眼睛离纸面约莫一尺,正慢慢地画着什么。
郑明远看了约莫三四息。
看完了,他抬脚,跨过门槛,进去了。
——他没有走到讲台前,也没有站到屋子中间。
他走到靠门的一张空凳边,坐下了。
——坐在最后头,孩子们的背后。
李玄站在门边,看着他坐下,心里把这个位置记下了。
郑明远坐的是最后头。
这是的位置,不是的位置。查课的人,走到讲台边,把孩子们的作业拿起来看;看课的人,坐在后头,看的是怎么教——看先生的教法,看孩子们的反应,看一堂课是怎么一节一节往下走的。
郑明远坐下了,就不动了。
他手放在膝上,背挺直,眼睛看着讲台那边,一声不出。
——看了半节课。
这半节课,孟渊教的是测绘。
他在讲台上摊着一张示例图,讲的是怎么把一块地,画到纸上。
先定中心。他说,你站的地方是哪儿,你就把哪儿画在纸的正中。
再量边。他说,从这个中心,往东几步,往西几步,往南几步,往北几步。步数要准,一步三尺一寸,你自己量过,就照你自己的步数来。
最后连起来。他说,点和点一连,就是边;边和边一围,就是形。
他讲得慢,一句一句,讲完了,就让孩子们自己画。
孩子们低头,炭笔在纸上地响。
孟渊在孩子们中间走,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画歪的,就伸手比一比,指出来;看到画错的,就说。
——走到李承志桌边的时候,孟渊停了一下。
李承志画的是旧路附近的地形。
纸上,从李家村起,往北,一条线出去,那是旧路。过溪沟,翻矮坡,到岔道口——岔道口那一片,他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圈里是几棵树的点。从岔道口再往北,线继续走,一直画到界碑,界碑画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旁边标着两个字。
他画得慢,可每一笔都稳。线从头到尾一样粗,不抖,不飘。
孟渊看了两息,没说话,走开了。
——这一幕,坐在最后头的郑明远,全看在眼里。
半节课看完,郑明远站起身。
他走到讲台边,站在孟渊面前。
孟先生。他拱手。
孟渊还礼。
郑大人。
教得实。郑明远说。
——三个字。
孟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答了一句:
照实教。
——四个字。
郑明远了一声,没再评价。
他转过身,目光在屋里的课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李承志的桌上。
他走过去。
李承志已经画完了。他正在把图纸叠好,叠成整齐的一块,准备收进书箱。
这娃娃画得细。郑明远说了一句。
——这句话,是对李玄说的,也是对所有人的说的。
李玄站在门边,应了一句:
乡下的孩子,只能多练。
——这一句,是谦。
郑明远听着,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李承志放在桌上的那张图,拿了过来。
——拿的时候,用的双手。
不是单手,是两只手,托着纸的两个下角,把图平平地端起来,举到眼前。
他看着那张图。
图上,旧路从村子出去,往北,过溪沟,翻坡,到岔道口。岔道口画了一个圈,圈里点着几棵树。再往北,线一直走,到界碑,界碑是个小方块。
——郑明远看得极细。
他的目光,沿着那条旧路的线,从村子那一头,慢慢地往北走。走过溪沟,走过矮坡,走到那个圈——岔道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停了约莫一息。
然后他继续往北,走到界碑,看完,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没有评价。
一个字都没说。
他把图,放回桌上。
——放的时候,也是双手。
托着纸的两个下角,平平地放回去,放在李承志桌面的正中,摆正。
放好了,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按在纸的右上角,把那一小片翘起来的边,压平。
压完了,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外走。
李玄跟在后面,引着他出了族学。
——出了族学的院门,郑明远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瓦房,看了一眼院里那两棵老槐。
然后他问了一句:
族学开了几年了?
——这一问,来了。
李玄站在他身边,答得很平:
三年。
——两个字。
郑明远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没有问多少孩子,没有问几个先生,没有问教什么书,也没有问花了多少钱。
他只问了开了几年,李玄答了,他就停了。
李玄心里把这一问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三年。
这个数是真的。族学办了三年,从无到有,从几个孩子到眼下一屋子。
郑明远问这个,问的不是,是能不能坚持。
一个家族办族学,办一年容易——热闹一阵,先生请来,孩子凑齐,开个蒙,认几个字。可办三年,就不容易了:先生要养,孩子要管,课要备,规矩要立,年年如此,月月如此。
——能坚持三年,就是章法。
李玄心里明白郑明远这一问的分量,可他脸上不动,就那么站着,等郑明远的下文。
郑明远没再问族学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李玄。
李族长,他说,去祠堂坐坐?
郑大人请。
两人往祠堂去。
——李虎跟在后面,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四周。
日头升得高了,照得村里亮堂堂的。族学那边,孩子们的念书声、炭笔划纸的声,隔着一段路传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郑明远走在路上,一直听着,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