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合上的声音,其实不大。
两扇门板,一扇厚三寸,一扇厚三寸半——江陵的城门,历来是南郡最厚的。门轴转了半圈,发出一声,然后是的一声闷响,门闩落下去。
挑担的汉子们,一下子都停了。
动手。
……
巷子口的饼摊,掀了。
油纸伞倒在地上,摊子底下的木板被一脚踹翻,木板下面,是一架弩。
两个弩手从摊后站起来,抬手,扣弦。
的一声。
门洞里的第一个汉子,肩头中了一箭,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门板上。
关门!上墙!
喊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校尉,姓赵,名累——关羽留下来的都督,他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拔刀。
(赵累,关二爷亲信不管是正史还是演义,随二爷被江东偷袭,然后就无了,这次换他来搞吕蒙......)
城墙上,原本蹲着打盹的老卒,一个个都直起了腰。
五十岁上下的老卒,从垛口后头摸出弓来。别看他们手抖,可是能从关羽校刀营里活着出来的人,射的就是一个准,你要是给他们一人一博发,那结果........
第一批冲进城的白衣汉子,被压在门洞里,进退不得。
……
吕蒙是在第二条船上听见动静的。
他站在船头,正看着埠头上的货,忽然听见城里的一声,接着是喊杀声。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不好,中计了。
蒋钦在旁边,脸色也变了:将军——
别慌。吕蒙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门关了没有?
关了。
关了就关了。吕蒙松开手,转过身,对着船上的人,传令——所有船,靠岸!所有人,下船!占埠头!
蒋钦一愣:将军,城里的人——
城里的人,救不出来。吕蒙的声音很硬,埠头在手,咱们还有退路。埠头丢了,三千人全得死在这条江里。
他跳下船,脚踩进浅水里,水没到小腿。
第二队,第三队,跟着我。他一边往岸上走,一边拔刀,城里的兄弟,能冲出来的,往埠头跑。冲不出来的——
他没有说完,大家都知道什么意思。
……
城里的巷战,是从东门里那条长巷开始的。
白衣的汉子们冲进门洞,本想直奔府衙,可巷子太窄,两边是墙,前头是拐角。拐角一过,迎面又是一堵人墙——三十个刀手,堵在巷子中间,后头还有弩。
往前冲!
冲了。
冲上去的人,被砍倒;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人,再冲。
巷子里的血,顺着石缝往低处流,流到巷口,被饼摊的木板挡住了,积成一小滩。
赵累在巷子另一头,一边指挥,一边喊:
别急着杀!堵住就行!堵住!
……
吕蒙冲进城的时候,身边只剩百来人,个个带血。
他目标很明确,就是西门,西门外是江,只要出了西门,有水的地方就难不住他!
可西门也关着。
门洞里,二十个弓手,站成两排。
吕蒙在巷口停住脚,喘了两口气,忽然笑了,这么精妙的布置,也就只有徐庶能布置出来了,
徐元直。他低声念了一句,你这是把整座城,都做成了门。
蒋钦在他身后,喘着:将军,怎么办?
吕蒙看着西门,看了三息。
不回西门的。他转过身,去府衙。
蒋钦愣了:府衙?
吕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既然把整座城做成了套,府衙那边,一定是空的——他要把人抽去堵门。府衙里只要有他,擒了他,这城还能谈。
他顿了顿:
要是他不在府衙,那咱们就往北门,北门离城墙近,翻也翻出去。
……
府衙的门,开着,门前没有兵,只有两盏灯笼,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晃。
吕蒙带着人冲到门前,脚下一慢。
门里,是一间大堂,堂上点着灯,案后坐着一个人,青衫,须发有些白了,手里端着一只酒壶,案上摆着两只杯子。
吕将军。徐庶抬起头,笑了笑,来了?
吕蒙站在门槛外,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人,一个个喘着粗气,刀上还在淌血。
进来坐。徐庶把酒壶放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酒还温着。
(徐庶游侠出身,只要不是战场冲阵,个人认为,吕蒙一时半会不一定能拿下他!)
吕蒙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徐元直,你早知道我要来?
知道。徐庶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
从合肥那边,你们拿下那几个小城的时候。徐庶提起酒壶,慢慢倒了两杯,吴侯最近兵锋很盛,所以心自然就会大了一些,重兵把守的徐州,和后方空虚的荆州,我也会选...
吕蒙的喉结动了一下:
江陵的米价……
我特意降的。徐庶把杯子推过去一只,城中若无战事,米价必跌。你的人在米铺买了两斗,我就知道,你们在看了。
吕蒙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涩:
城门口那个老卒,腿在抖。
你说老李啊,徐庶笑了笑,他当年随翼德在徐州和吕布的并州狼骑交过手,为了救醉酒的翼德受的伤,阴雨天腿就抖得厉害,要是没这点毛病,以他的本事当个都尉都够了!
吕蒙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输得这么明白过。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做什么。徐庶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咱们两家还是盟友呢!
……
半个时辰后,府衙前的空地上,俘虏了几百个缴了刀的白衣汉子。
徐庶站在阶上,看着吕蒙:
回去告诉吴侯三句话。
第一句,咱们是盟友,江陵的城门,往后要走正门,光明正大多好,
第二句,荆州的米价,我还会降。他要是还想来,提前说一声,我好多备两桌。
第三句。徐庶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汉中之战已经要结束了,曹操败了。云长随时可以回师,现在只不过是想取了南阳直奔许昌而去罢了,你们若是老老实实的拿徐州,定然可以功成的!
吕蒙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汉中定了。徐庶看着他,定军山之战,怀璋生擒了夏侯渊,后面如何发展你自己会推演吧!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消息到江陵,十一天了!
吕蒙一动不动,江风从府衙的院子里穿过去,把灯笼吹得晃了晃。
徐元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压着消息,就为了等我?
不为你。徐庶摇了摇头,为的是我荆州以后有一个安全的后方,
他把杯子放下:
若是这次你们没有别的心思,这个消息压不压都一样,若是你们有了,那就把你们打怕,怀璋说,有位圣人曾言‘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嘛’。
吕蒙没有说话,半晌,他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
受教。
……
吕蒙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船上挤着伤兵,一个个裹着布,血把船板洇湿了。
吕蒙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江陵。
城头上,灯火稀稀落落。城门关着,门楼上挂着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蒋钦:
咱们抢的那两车粮呢?
蒋钦愣了一下:在……在船上。
扔江里。吕蒙把外袍的领口扯了扯,风灌进去,他打了个寒噤。
将军?
扔了。吕蒙转过身,望着江面,那两车粮,是人家当鱼饵用的,咱们不能真的当鱼了!
……
柴桑,
孙权正在帐中看徐州的图,报信的兵进来,跪在底下,半天没说出话。
孙权没有抬头。
主公……吕将军……败了。
孙权的手,停在图上。
江陵城中早有准备,吕将军进了城,被围在巷子里。进城的兄弟,逃出来的不足三百……其余的,都折在里头了。余下的船队带伤退回寻阳。
孙权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吕子明呢?
吕将军……肩头中了一箭,人无大碍。
他是怎么回来的?
报信的兵伏在地上,声音都抖了:徐庶……放他回来的。
孙权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笑得帐里的人都低下了头。
放回来的。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地图前,徐元直放他回来的。
他伸手,在江陵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他这是告诉我——他随时能杀子明,但他不杀。
他这是告诉我——我这一手,他早就等着了。
帐里没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候,帐外又进来一个人,是管着探子的校尉,手里捧着一封密报,脸色发白:
主公,荆州那边……有新消息。
孙权转过头:
刘备已定汉中。曹操退了,走褒斜道回的关中。关羽……关羽有挥师北上,扩大战果之意,
帐里死一样静。
孙权慢慢转回头,看着那封密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
汉中……定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什么时候定的?
回主公,快半个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