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城下,连营十里。
汉中的秋天来得早,山风一过,旗角就冷得硬邦邦的。刘备军围了南郑三天,城头那面曹字大旗一直没动过——曹操闭门不战,连城楼上的巡卒都比往常少了一半。
只有城头上偶尔探出半张脸,看一眼,又缩回去。
围城的兵也不急,白日里轮班吃饭、擦刀,夜里火把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条烧着的线。偶尔有人往城头喊两句,城头也不应,两边就这么耗着。
中军帐里,气氛不松不紧。
诸葛亮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身材伟岸的背影着实不错。帐里几个人都习惯了——苏珩私下说过一句,孔明最近这个毛病越发重了,他曾告诉我“谋士尽头谁为峰,一见孔明道成空”,搞得现在庞统和法正很是不满,你诸葛亮这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怪不得背对了,
诸葛亮:..........
南郑城高池深,曹操又把败兵收拢了,城里少说还有两三万人。诸葛亮的声音不疾不徐,硬攻,是拿咱们兄弟的命,去换他城头的一把土。
张飞在下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地一拍大腿站起来:
孔明先生,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不打了一样!大哥,让我带人冲一阵,我先登城,看那曹贼还能缩几时!
刘备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翼德,听孔明说完。
张飞一屁股坐回去,嘴里还嘟囔:
坐着听,坐着听,我老张坐得屁股都麻了……
诸葛亮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
曹操的命门,不在城墙,在粮道。他从关中运粮,走的是褒斜道。褒斜道五百里,栈道连着栈道,粮车一断,他城里那两三万人,就得喝西北风。
法正在旁边,缓缓接话:
话是这么说,可粮道在曹操身后,隔着南郑城。咱们得绕过去断,绕过去的人少了没用,多了又藏不住。
庞统一直靠在帐角的软垫上,这时候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开了口:
断粮道这活,我最爱干——五百里栈道,一把火能烧得曹操哭都找不着调。可惜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这身子不允许。如今只能坐着听你们说。
苏珩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
师兄,你坐着说,我跑着干。
庞统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行,那这活归你。
帐里静了一瞬。
苏珩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轻:
孝直兄,不用绕——人已经在那儿了。
几个人一齐看向他。
苏珩走到地图前,伸手在褒斜道南口划了一下:
决战前三日,我让沙摩柯带三千蛮兵出了定军山,沿山西行,卡在这个口子上。
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一声。
马谡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
先生!我说那日您调沙摩柯出山,我还以为是要他藏在侧翼找机会——原来是这个!
苏珩瞥了他一眼:
找机会,大军团作战几千人有什么用?这几天我让他回山打猎去了,到时候有好的野味给你大家都送点,
邓芝在旁边忍着笑,忍得肩膀一抖一抖。
法正盯着地图,手指在道口上敲了两下:
三千人,卡得住褒斜道?
苏珩摇头:
卡不住。褒斜道那么长,三千人撒进去,跟撒把豆子似的。但够让曹操睡不着——他的粮车夜里不敢走,白天走一步得派两队人前后搜山。原来三天能到的粮,现在得走七天。
刘备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缓缓道:
怀璋,这就是你认定沙摩柯可以当正负手的原因吧!
苏珩笑了笑:
主公,你任命我为五溪营主帅——那这些兄弟们跟着我,我肯定要为他们找点大功劳嘛!
诸葛亮在旁,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叹了一口气:
怀璋这一手,连我都瞒着。
苏珩转过身,拱手:
孔明啊,我可谁都没瞒着,这不是没到时候嘛——这时候的决战,我是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万一有一点点的泄露,沙摩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事以密成 语以泄败 故谋不可众,你做的对
刘备笑了一声,随即收敛神色,沉声道:
说正事。怀璋,褒斜道那边,你打算怎么收?
苏珩收敛了笑意:
主公,沙摩柯只有三千人,卡不死曹操。我的意思是——我带安国、兴国去道口跟他合兵,专打曹操的辎重和后队;正面由主公压着南郑,曹操一退,咱们就跟着进城。
刘备点了点头:
曹操若是不退呢?
他撑不了几天。苏珩说得笃定,他军中已经开始啃骨头了,曹操这个人,一辈子不缺狠劲,可他有个毛病——就是心中还剩一丝理智,若是这次他带的是程昱我就不会用断粮之计。等到曹操知道自己再不退就走不了的时候,那他自然就会走了!。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那就按你说的办。记住——赶他走,他怎么死,你几年前都定好了!
苏珩拱手:珩,明白。
……
南郑城里,曹操的中军帐,安静得有些过头。
其实早在三日前,城里就不对劲了。
先是马料不够,骑兵的战马开始喂谷糠;接着是伙房改了规矩,一日两餐,粥里能照见人影;再接着,连魏王亲卫的口粮都减了一勺。
士卒们不敢明说,私下里嘀咕——有人说曹操的粮车让刘备截了,有人说关中那边出了事,说什么的都有。
到了今日,连最后一头拉车的老牛都宰了,分到各营,一人一勺。
曹操的中军帐里,案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几根鸡肋骨,肉刮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筋膜都没剩下,骨头白得发亮。
曹操拈起一根,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就这些了?
伙夫跪在下面,头埋得很低,声音发抖:
回魏王……库里还有半仓粟米,可肉……肉是真没了。这几日,军中都是粟米粥配咸菜,将士们……”
他没敢说完。
曹操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帐里还站着几个人。杨修站在侧边,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碗鸡肋。
曹操看见了,随口问:
德祖,你看什么?
杨修躬身,笑着答:
臣在看魏王手里这根骨头——魏王方才拈起来,转了半圈,又放下了。臣斗胆猜,魏王心里,有事。
曹操没接话,拈起第二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
帐外,风从城头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晃。
杨修退了出去。
出了帐,他没走远,站在廊下,几个主簿、书吏围上来,低声问魏王说了什么。杨修看了他们一眼,把声音压低,却又压得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见:
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顿了顿,像是怕人听不懂,又补了一句:
魏王这是……要退兵了。
一圈人先是愣,接着眼睛都亮了。
……
这话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主簿们收拾文书,接着是各营的队正开始清点辎重,再接着,连城头上轮值的兵都在悄悄议论——有人说看见后营在捆草料,有人说魏王的亲卫昨夜往城西探过路。
到傍晚,整个南郑城都知道了:魏王要退兵。
夏侯霸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头巡防。
他一把揪住一个传话的小校:
谁说的?
杨主簿说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夏侯霸手一松,那小校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一片连营,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父亲还在刘备手里。
这些日子,他一直不敢往这边想——一想,心就往下沉。父亲一辈子要强,如今成了人家的俘虏,在成都那地方,不知过得什么日子。
他原指望这一仗打赢,把父亲换回来。可这一仗输了,魏王要退,一退到关中,父亲怎么办?刘备会不会觉得,筹码没用了……
风从城头刮过来,夏侯霸攥着城垛,指节发白。
他转身就往中军帐走。
……
中军帐里,曹操还坐在案前。
那碗鸡肋已经凉了。
许褚掀帘进来,嗓门一贯的大:
魏王!外头都在传,说您要退兵了!弟兄们都在收拾东西——我寻思着,您要是退,我不应该得不到消息啊,就过来问你!
曹操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孤什么时候说要退了?下去!
许褚挠着头:好嘞!
曹操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许褚走到帐口,又回过头:
魏王,那……到底退不退?
曹操没有答,许褚也不敢再问,缩着脖子出去了。
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碗鸡肋,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杨德祖啊杨德祖,你倒是真懂孤,看来杨家不甘寂寞啊!
他抬起头,对着帐外,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了出去:
去,请杨主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