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把车赶进集口，日头偏西，集上大半摊子都收了，就剩个卖蓝靛的摊子还支着根竹竿，竿上挂块蓝布幌子，布上拿白灰写个“蓝”字。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蹲在摊后头拾掇靛蓝疙瘩，听见车响抬了抬眼皮：“买蓝靛？收摊了，明儿赶早。”
推得着跳下车，磨棍往摊前一杵：“不买蓝靛，问句话——老哥姓蓝？”
老汉手一停：“姓蓝，蓝靛的蓝——咋？”
推得着把铜钱往摊板上一搁：“三年前刘四哥他爹在你这儿买蓝靛一斤，欠三文钱，拿蓝靛绳顶了账——这铜钱你认不认得？”
老汉把铜钱翻过来一看，正面的“刘”字背面的“欠”字，绿锈磨没了，字口锃亮：“认得！刘老四的铜钱——当年他爹说‘拿铜钱拴绳上记账’，我问‘记账干啥’，他说‘没问’——得，拴了三年！”
刘老四赶紧凑上来：“蓝叔！我爹当年买蓝靛赚了一文，我问‘赚一文干啥使’，我爹说‘攒着’——这铜钱里头夹的纸片上写‘问没问赚的一文谁收了’，是不是你收的？”
蓝老汉把大腿一拍：“我收的！可我问一句——收的一文我拿去买啥了？”
二十五个蹲位齐声吼：“不知道——”
蓝老汉从摊板底下摸出个蓝布小袋，袋口拿麻绳扎着，解开绳头倒出个铜板，铜板背面磨得锃亮，正面刻个“蓝”字：“这一文我拿去买麻绳了——我问‘麻绳买几尺’，刘四哥他爹说‘买三尺’；我问‘三尺麻绳干啥使’，他说‘没问’——得，麻绳使哪儿不知道！”
推得着把磨棍往摊板上一敲：“三尺麻绳——赵二哥记上：蓝靛赚一文买了三尺麻绳，麻绳使哪儿不知道！问一句，蓝叔，你买麻绳的时候问没问‘三尺麻绳染不染蓝靛’？”
蓝老汉一摆手：“没染！我问‘染不染’，刘四哥他爹说‘染了掉色’；我问‘掉色咋整’，他说‘没问’——得，麻绳素着使的！”
李婶从车斗里探出脑袋：“素麻绳——我见过！刘四哥他爹拿三尺素麻绳拴磨坊门帘，我问‘咋不染’，他说‘没问’——得，拴门帘了！”
推得着把磨棍往集口方向一指：“得——赚一文买麻绳，麻绳拴门帘——赵二哥，账本翻篇：蓝靛三文销了，赚一文买了麻绳，麻绳拴了磨坊门帘——问一句，门帘拴三年，麻绳烂没烂？”
赵二铁尺往账本上一戳：“烂了！上回磨坊门帘掉地上我捡起来，绳头烂了半截——我问‘烂绳头子搁哪儿’，刘四哥说‘没问’——得，烂绳头子不知道搁哪儿！”
刘老四挠头：“烂绳头子我塞门帘布袋里了——我问‘塞布袋干啥’，我爹说‘攒着’；我问‘攒着干啥’，我爹说‘没问’——得，攒了半截烂绳头子！”
推得着把磨棍往车板上一杵：“得，门帘布袋——蓝叔，你这摊上还有没有三年前的旧账？”
蓝老汉从摊板底下又摸出个草纸本，翻到第三页：“有！这页上记着——刘老四他爹买蓝靛一斤欠三文，拿蓝靛绳顶账；王老五他爹买线绳二尺欠一文，拿鸡蛋顶账；李婶买陶罐一个欠两文，拿萝卜干顶账——三笔全清了！可我问一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当年我没细看，今儿翻出来才瞅见——‘三笔清完，欠账的物件底儿还压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啥没问’。”
二十五个蹲位齐声吼：“没问过——”
推得着把磨棍往集口地上一戳：“布包——蓝叔，布包在你摊上还是搁磨坊了？”
蓝老汉把草纸本翻过来，背面拿炭笔画了个圈：“圈在磨坊门帘底下——我问刘四哥他爹‘画圈干啥’，他说‘记号’；我问‘记号底下埋的啥’，他说‘没问’——得，磨坊门帘底下！”
王老五蹦起来：“门帘底下？上回菜地坛子底下挖出陶罐，鸡窝食槽底下挖出蓝靛，磨坊门帘底下还没挖过——我问一句‘门帘底下挖出来的物件归谁’？”
推得着把磨棍往车斗里一指：“归账本！可挖之前先问一句‘蓝叔，你那草纸本第三页底下的布包，你当年见没见过实物’？”
蓝老汉摇头：“没见过！我问‘布包多大’，刘四哥他爹说‘拳头大’；我问‘布包里搁的啥’，他说‘没问’——得，拳头大的布包！”
推得着把磨棍往磨盘方向一敲：“拳头大布包——赵二哥赶车！回磨坊！先问一句‘磨坊门帘底下布包埋多深’！”
赵二一甩缰绳，车轱辘往磨坊滚。蓝老汉在后头追了两步：“推得着！草纸本还我——我问一句‘草纸本上的账清了，本归谁’？”
推得着头也不回：“本归你，账归账本——先问着！”
先问着从斗沿上蹦出来，账本最后一页浮出一行字：“第1376章——‘磨坊门帘底下挖出拳头大布包，布包里裹着个蓝布片，蓝布片上写“问没问布包底下还压着个铁片”——谁问过铁片上刻的啥？’——走你！”
赵二把车刹住：“磨坊到了！门帘底下——先问一句‘门帘布袋里那半截烂绳头子跟布包啥关系’？”
推得着跳下车，磨棍往门帘底下一戳：“烂绳头子拴门帘，门帘底下埋布包——得，先掏绳头子再挖布包！赵二哥，铁尺往门帘布袋里一捅！”
赵二一捅，带出团烂麻绳，绳头子上拴着个铜钩，钩上挂着个蓝布片，布片上拿白线绣着字：“门帘烂绳头子拴铜钩——问没问‘铜钩钩啥’？”
刘老四凑过来一看：“我拴的铜钩！三年前我爹说‘烂绳别扔拴铜钩上’，我问‘铜钩钩啥’，我爹说‘钩布包’；我问‘布包在哪儿’，我爹说‘没问’——得，钩门帘底下了！”
推得着把铜钩往地上一指：“钩！赵二哥顺着铜钩往下挖——先问一句‘布包跟蓝布片是不是一伙的’？”
赵二一锹下去，半尺深“当”一声，扒出个拳头大蓝布包，包上拿麻绳绕了三圈，绳头塞在包鼻儿里。李婶一抽绳头，包开了，里头裹着个蓝布片，布片上绣着字：“布包底下压铁片——问没问‘铁片上刻的啥’？”
二十五个蹲位齐声吼：“没问过——”
王老五把大腿一拍：“铁片！上回菜地坛底挖出铁片刻着‘头一笔借的啥’，这回铁片又刻的啥？”
推得着把磨棍往布包底下一戳：“挖！可挖之前先问一句‘蓝叔的草纸本上画圈记号，圈的到底是布包还是铁片’？”
赵二铁尺往草纸本上一比：“圈的布包！我问‘布包底下铁片咋没画圈’，蓝叔说‘没问’——得，只画了布包！”
推得着把磨棍往地上一杵：“得——画圈画布包，布包底下铁片没画圈——赵二哥，挖铁片！挖出来问一句‘铁片上的字跟草纸本上的字对不对得上’！”
二十五个蹲位齐声背：“借东西先喊人，喊完问搁哪儿，使完问够不够，量完问准不准，销完问存哪儿，挖完问底下还有啥，拆完问剩的搁哪儿，烂了问咋整，塞完问多长，垫完问挪不挪，锈完问泡多久，窜完问坑满没，粪完问底下埋啥，坛底问压啥，地契问底下还压啥，盖没还问算不算还，双胞胎问搁哪儿，名录问叫啥名，三件套问算不算还完，账本皮问咋跑匣底，蓝靛问搁哪儿买，利息问咋算，绳钱问拿啥顶，半斤蓝靛问潮没潮，半页账问差几笔，铜钱问谁的，鸡下蛋问归谁，摊主问姓啥叫啥，草纸本问本归谁，门帘底问埋多深，铁片问刻的啥——少问一句，账本上见！”
车轱辘碾过磨坊门帘石板，门栓石头上“口”字底下又浮出一行小字，先问着眯眼一读：“写的是——‘铁片挖出来之前先问一句：铁片上刻的账，跟草纸本第三页底下那行小字，是同一笔不是？’”
推得着一拽缰绳：“是不是同一笔——赵二哥，铁片挖出来拿醋泡，泡完对字！”
赵二一锹下去，“当”一声脆响，扒出个巴掌大铁片，锈得看不出字。推得着把磨棍往铁片上一敲：“得——铁片锈成疙瘩，先泡醋再问字！可你猜这铁片跟谁有关？”
二十五个蹲位齐声吼：“不知道——”
推得着把铁片往醋碗里一搁，铁片上“滋啦”冒了股白气，锈皮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个“蓝”字——跟蓝老汉铜板上的“蓝”字一模一样。
王老五把大腿一拍：“蓝叔的！铁片是蓝叔的——得，蓝叔还留了一手！”
推得着把磨棍往集上方向一指：“蓝叔留了一手——赵二哥赶车！回集上！先问一句‘蓝叔，铁片上刻的啥，你当年知不知道’！”
二十五个蹲位齐声吼：“回集上——问全了再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