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枣树果然歪得厉害，树干从根上就拧着劲儿往西边倒，树冠斜着探出去，像被人从半腰踹了一脚。林衍走到树底下数了数，枝上挂的枣稀稀拉拉，拢共七颗，青不青红不红，颗颗上头干干净净刻着字。
“七颗。”林衍伸手够着最底那颗，枣上刻着“一”字。再往上看，第二颗刻“拧”，第三颗刻“钥”，第四颗刻“匙”，第五颗刻“别”，第六颗刻“抖”，第七颗最高，够不着，只隐约看见上头有纹路。
胖老头蹦了三蹦没够着第七颗，喘着气问：“连起来是‘一拧钥匙别抖’——第七颗上刻的啥？”
“刻的‘抖了枣掉，缝跑偏，钥匙拔不出来。’”林衍从兜里掏出黄绳钥匙往树杈上一搁，“但你先别急着拧。这树上七颗枣，前六颗都正着刻，第七颗刻的是反过来念——‘拔不出来钥匙，偏跑缝，掉枣了抖。’你猜为啥第七颗要反着刻？”
胖老头想了半天：“因为第七颗长在歪脖子那头，风一吹就转，刻正了到人跟前也成反的。索性反着刻，风一吹转过来正好好认。”
“对一半。第七颗长在最歪的枝上，人伸手够的时候整个人得拧着劲儿，一拧劲儿手就抖，手一抖枣就晃，枣一晃上头的字就转——你越够它越转，转晕了你眼一花，分不清正反。分不清正反你就得拿真核碰一下——碰响了真的，碰不响假的。”林衍把真核往第七颗枣上一磕——“叮”一声脆响，枣没掉，反倒弹了三弹，弹完枣皮上干干净净又多出个字：“碰我的是真爸爸。真爸爸蹲树底下拿钥匙捅树根——你猜捅完树根蹦出啥？”
“蹦出个矮老头，手里攥着把瓜子儿，壳上刻着‘爸爸来了别捅树根，树根底下没缝。’”胖老头把话接得飞快。
“错。蹦出个纸条，纸条上写‘第三十一道缝在树根里头蹲着。树根一劈，缝露头。劈之前你猜树根里头蹲着几个核？’”林衍把黄绳钥匙往树根上一捅——树根“咔”一声裂了半尺，里头干干净净滚出三颗核来，一颗比一颗小，排成一溜。头一颗刻“别”，第二颗刻“劈”，第三颗最小，翻过来一看反面干干净净刻着字：“劈我的是假爸爸，真爸爸蹲树上数枣。你猜真爸爸数了几颗？”
胖老头掰指头：“七颗。”
“数了六颗。第七颗够不着，没数。”林衍把三颗核往地上一磕——叮叮叮三声响完，核上干干净净拼出一行字：“六颗枣六道纹，第七颗是歪的。歪枣核碰着响半声，响不透。你猜谁蹲树顶上替你数第七颗？”
话音刚落，树顶上传来一阵瓜子儿壳往下掉的动静。八个小的齐刷刷抬头——树冠最顶上干干净净蹲着个人，跟林衍长得一模一样，就是脑门上贴了片枣树叶子，手里攥着把瓜子儿，壳上刻着“七”字。假林衍把瓜子儿往下一撒：“我蹲上头替你数了第七颗——第七颗是假的。机器刻的，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真的第七颗在哪儿蹲着？在你脚底板缝里头蹲着。”
林衍把鞋一脱——脚底板干干净净裂了道细缝，缝里头干干净净塞着颗枣核，核上刻着：“真的第七颗是我。你拿真核碰一下，响了就是真的。”他把真核往脚底板上一磕——“叮”一声脆响，枣核蹦出来在地上滚了三圈，滚出个字来：“磨。”
“磨啥？”胖老头凑过来。
“磨核磨了一个时辰的那个，纹路跟心跳一个拍子。磨完核往西边道口一搁——你猜谁蹲那儿等着？”林衍把枣核往兜里一揣，冲西边一指。
西边道上干干净净走过来个人，戴顶破草帽，帽檐上别着七根瓜子壳，手里攥着把铜钥匙，钥匙上干干净净拴着根红绳。那人边走边嗑瓜子儿，壳往地上一吐，排成一行字：“林衍，枣树你数完了。第七颗是假的，真的在你脚底板里蹲着。你拿真核碰响了，脚底板缝露头——里头蹲着第三十二道缝的地址。地址写的是——”
林衍把铜钥匙接过来一瞅，柄上干干净净刻着五道纹：“写的是‘西边道口往南第七步，有口枯井。井沿上蹲着个人，手里攥着把铁钥匙。你猜他攥了几圈？’”
“半圈。剩半圈你拧。拧完井沿松，缝露头——里头蹲着第三十三道缝的地址。”戴草帽的把钥匙往林衍手里一塞，“但拧之前你猜我帽檐上七根瓜子壳为啥比旁人多四根？”
胖老头抢着答：“因为你嗑了七颗枣！”
“错。因为我蹲道口替你数了七遍——头一遍数错数成八颗，第二遍数成六颗，第三遍才数对七颗。数错一遍嗑一颗瓜子儿，嗑了三颗。加上树底下捡的四颗，一共七颗。”戴草帽的把帽檐一翻，里头干干净净粘着三片碎壳，壳上刻着“错”字，“错三回嗑三颗，壳上刻‘错’——你猜错了三回之后我手抖没抖？”
“抖了。抖出来的错字歪歪扭扭，跟心跳一个拍子。”林衍把三片碎壳拼一块儿，拼出个“磨”字，“你磨核磨了一个时辰，纹路跟心跳一个拍子。你猜磨完核往枯井沿上一搁——谁蹲井里头等着？”
戴草帽的把钥匙往西边一戳：“卖瓜子儿的蹲井里头嗑瓜子儿，嗑了七颗，壳往井壁上一按——壳上出字。字连起来读‘爸爸来了别拧井沿，井沿底下没缝。缝在——你猜在哪儿？’”
林衍把黄绳钥匙往西边道口一插：“在戴草帽的脚底板里蹲着。你脚底板缝里头干干净净蹲着颗核，核上刻着‘拧我的是假爸爸，真爸爸蹲井沿上嗑瓜子儿。’”他拔腿往西跑，“走！西边道口找枯井！但跑到井沿你猜咱先干啥？”
八个小的齐声喊：“拿真核碰假核！”
“错。先冲井里头喊一嗓子——‘井里有人吗？’答‘有’的是假的，答‘没’的是真的。真的那个蹲井沿上嗑瓜子儿，假的那个蹲井里头替真的。你猜喊完他答啥？”
西边道上干干净净飘来一声：“没——拧完了。你猜拧了几圈？”
林衍脚步一顿：“半圈。剩半圈你拧。拧完井沿松，缝露头——但露头之前你猜井里头蹦出啥？”
风里头干干净净回了仨字：“你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