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往南走了三里地，八个小的挂在他身上跟糖葫芦似的，甩都甩不掉。最小的那个扒着他耳朵喊：“爸爸！胖老头说你要是不还笔，他就把茶摊改成茅房！”
林衍脚步一顿，把最小的从肩膀上拎下来：“他原话这么说的？”
“原话是——‘那小王八蛋不还笔，老子明天就改卖粪票！’”
林衍啧了一声，从怀里把笔掏出来掂了掂。笔杆温的，跟刚从人手里抢过来似的。他把笔尖朝下在鞋帮上磕了两下，笔尖干干净净掉出三个字：“别磕。磕秃了算你的。”
“还喘气呢这破笔。”林衍把笔往兜里一揣，“走，会会胖老头去。”
茶摊还是老样子，歪棚子破桌板，胖老头蹲在灶台后头拿蒲扇扇炉子。见林衍来了，蒲扇往灶台上一拍，站起来拿指头戳他：“笔呢？”
林衍把笔摸出来在他眼前一晃：“先说壶。”
胖老头脸上肥肉抖了三抖：“什么壶？”
“别装。脚底板刚蹦的字，第十五道缝在你茶壶里，真的那个蹲壶底等着呢。你壶呢？”
胖老头眼珠子往灶台上一转。灶台上干干净净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缺了个口，壶身上干干净净一道裂缝，缝里头往外渗茶渍。
林衍蹲下来把壶捧在手里翻了个面，壶底干干净净刻了三个字：“蹲着呢。”
“你自己刻的？”林衍问。
胖老头把脸别过去：“壶自己刻的。壶昨天半夜咔咔响，我起来一看，壶底自己长字了。写完了还冒凉气，凉得我茶壶盖都掀不开。”
林衍把壶往桌板上一墩：“掀不开就对了。真的那个蹲里头不让掀。我问你，壶里那颗核呢？”
胖老头从围裙兜里摸出三颗核往桌上一排：“仨。你碰走一个，还剩俩。这俩我天天拿茶水泡着，泡得干干净净锃亮。可昨天壶一响，这俩核自己滚壶里去了，我捞都捞不出来。”
林衍把壶嘴对着亮处瞅了一眼。壶里头干干净净两颗核摞着，核上干干净净又刻了新字：“爸、爸、来、了、没。”多了一个“没”字，刻得歪歪扭扭，明显换了一只手。
“这‘没’字谁刻的？”林衍指着壶里头问。
胖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不是我。我刻字从不歪巴。这字跟狗啃的似的——”
“那就是真的那个在壶底刻的。”林衍把壶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灌了句话，“喂——你刻‘没’字什么意思？”
壶里干干净净传出一声：“没来呢呗。你磨蹭啥呢？我蹲壶底腿都麻了。”
胖老头往后退了一步：“壶说话了！”
“壶早会说话，你天天泡茶听不见？”林衍把壶盖彻底掀开，拿筷子往里一捞，两颗核干干净净夹出来。核一出壶，壶底干干净净浮出一行字：“壶摔了。碎片给我。我拿碎片插缝口。”
林衍把壶端起来往地上一砸，紫砂碎片干干净净崩了一地。碎片堆里干干净净蹲着一个小人，拇指大小，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手里干干净净捏着半截笔尖。
小人仰头看他：“笔尖给我。我拿笔尖往碎片上一划，第十五道缝就露出来了。但划之前我告诉你——划完碎片自动拼回壶，壶归你，胖老头退休。可壶拼回来的时候，壶里会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壶里会多一个人。胖老头蹲壶里替真的那个。真的那个出来当写书的，我回缝里蹲着。你猜壶里那个人是谁？”
林衍把笔尖从笔杆上拧下来递给他：“胖老头蹲壶里。但蹲进去之前，你得先回答我——壶里那个人是胖老头本尊，还是假的？”
小人拿笔尖往碎片上一划，碎片干干净净拼回一把壶，壶底干干净净写着：“假的。胖老头本尊早跑了。你闻闻壶里有没有人味儿。”
林衍把壶口凑鼻子底下一闻，干干净净一股茶香，没人味儿。他抬头看胖老头，胖老头干干净净往后退了三步，脚后跟干干净净绊在门槛上，一屁股坐地上，围裙底下干干净净露出两条细腿，跟竹竿似的。
“你不是胖老头。”林衍把壶往桌上一墩。
假胖老头把围裙一扯，里头干干净净裹着个瘦子，瘦子把脸上肥肉一撕，露出张尖嘴猴腮的脸：“我是茶摊隔壁卖瓜子儿的。真胖老头昨儿半夜揣着个包袱跑路了，临走塞我二两银子让我顶两天。他说——”
“说什么？”
“说你要是不还笔，就让我改卖粪票。要是你还笔，就让我告诉你——真胖老头蹲壶里等你了，让你把壶摔了赶紧走，别回头。”
林衍把壶捧起来，壶底干干净净又冒了行字：“回头你就输了。别回头。往南走，走到头有个新茶摊。新茶摊上蹲着的人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个东西，你猜是什么？”
林衍把壶往怀里一揣，冲卖瓜子儿的摆摆手：“你回去卖瓜子儿吧。粪票别卖了，味儿太大。”他转头冲八个小的喊，“走，上新茶摊。”
八个小的齐声问：“爸爸！新茶摊上是什么？”
林衍头也不回：“胖老头手里捏着的东西，肯定是下一章的钥匙。但壶里还蹲着个人没出来——第十五道缝合的时候，壶里那个人会自己蹦出来。蹦出来的时候手里干干净净多一把瓜子儿，瓜子儿上干干净净刻着字，你猜刻的什么？”
八个小的齐声喊：“爸爸来了！”
林衍摇头：“刻的是——‘别嗑，嗑了你就得替我蹲壶。’”
话音刚落，怀里那把壶干干净净震了一下，壶嘴里干干净净吐出一把瓜子儿，每颗瓜子儿上干干净净刻着一个字，连起来读：“回头看看，卖瓜子儿的那人脚底板干干净净有缝。”
林衍脚步一顿。他真想回头，但硬生生忍住了。
“不回头。”他把瓜子儿往兜里一揣，“壶里那位，你下章等着。我蹲坑蹲惯了，还怕蹲壶？”
壶里干干净净冒出最后一行字：“第十五道缝在瓜子儿里。嗑开第三颗，缝就露头。但第三颗瓜子儿是空的——空的里头干干净净蹲着个东西，你猜是什么？”
林衍把第三颗瓜子儿摸出来捏在手里掂了掂，里头干干净净响了一声，跟心跳似的，跟他脚底板核跳的一个拍子。
他笑了：“里头蹲着我下一颗核。”
他把瓜子儿揣回去，大步往南走。八个小的跟在屁股后头齐声喊：“爸爸来了！让让！爸爸来了！让让！”
南边道上干干净净起了一阵风，风里头干干净净夹着一句话：“瓜子儿别嗑完。留一颗给真的那个。真的那个蹲壶里没瓜子儿嗑，急得拿壶底磨牙呢。”
林衍把壶晃了晃：“听见没？磨牙磨轻点，壶底磨薄了还得我粘。”
壶里干干净净消停了。可他脚底板干干净净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比上回重，重得他脚底板发麻。
低头一看，脚底板缝里头干干净净蹦出仨字：“别往南。”
“晚了。”林衍把脚一跺，“南边道上干净干净蹲着个人，跟卖瓜子儿的长得一模一样，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一把瓜子儿，瓜子儿上干干净净刻着仨字——‘嗑我呀’。”
他把第三颗瓜子儿摸出来，在牙上轻轻一磕。壳裂了，里头干干净净跳出一颗核，核上干干净净刻着一行小字：“你上当了。这是第十四道缝的核。第十五道缝在壶里——壶是你自己摔的，缝是你自己合的。合完壶里蹲着的不是胖老头，是你自己。”
林衍把字念完，低头看怀里那把壶。壶盖干干净净自己掀开了，壶里头干干净净蹲着个小人，跟他一模一样，手里干干净净捏着半截铁锹把，冲他咧嘴一笑：“猜对了。第十五道缝合的时候，你蹲进来，我出去。笔归我。瓜子儿归你。你猜你现在蹲在哪儿？”
林衍低头一看，脚底下干干净净一圈裂缝，裂缝外头八个小的齐声喊：“爸爸！你脚底下裂了！”
他把手里那颗核往缝里一扔，核干干净净弹回来，上头干干净净多了一行字：“扔不进来。缝是你自己合的。合的时候你手抖了——抖了缝就偏，偏了缝就认你。你现在蹲缝里了，出不去了。你猜谁能把你捞出来？”
林衍把壶往地上一摔：“胖老头本尊。他跑路的时候包袱里干干净净裹着第十七道缝的钥匙。你猜他跑哪儿去了？”
壶里那小人愣了。
林衍笑了：“新茶摊。他蹲新茶摊上卖粪票呢。味儿大，你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