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之中,杨丙亮低声开口。
徐弘基略一沉吟,语气沉稳:“如实奏报陛下。如何定夺,是圣上的权责。”
“好!”
杨丙亮点头应下。此举虽会开罪苏慕,却也恰好斩断了彼此牵连的线头。
……
太和殿内,早朝照例进行。
待诸项政务逐一议毕,陈洪朗声宣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启奏!”
李邦华迈步出列。满朝文武侧目而视,神色淡然,毫无意外,这已是常事。自朱由校颁下江南停科三十年之令后,每逢早朝,他必出班陈情。每每被天子严词斥责,仍默然退下;可次日清晨,他又准时立于丹陛之下,再度开口。这份执拗,近乎悲壮。
“臣恳请陛下法外施恩!江南士子多系无辜,一旦科举永禁,数十载寒窗苦读尽付流水。此策非但伤民,亦损陛下明君之誉!”
他面色平静,语调平稳,可胸中翻涌的全是苦涩。他何尝愿再触逆鳞?只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身为东林党眼下仅存的几位核心人物之一,他与冯从吾不同:冯妻出身关中望族,门生故吏遍布三秦,江南那些依附其名下的官吏,根本左右不了他的进退。而李邦华的妻族、岳父、子嗣、亲信门生,乃至暗中投靠他的大小官员,几乎全数扎根江南。他连推脱的底气都没有。
“无辜?”
朱由校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波澜,“早朝之前,苏大伴已自江南星夜驰报。诸位爱卿不妨先看一看,再给朕一个说法。”
他顿了顿,抬眼示意:“陈大伴,去乾清宫书房,把东西取来,呈予众卿过目。”
“遵命,皇爷!”
陈洪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大殿,步履沉稳,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
殿内百官静默无声,可心口皆如压巨石,天子语调平缓,却似冰层之下暗流奔涌,杀机凛冽,令人脊背发凉。
自朱由校亲政以来,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神情。纵使当年沈阳失守,天子亦未如此阴沉。今日之事,怕是真到了掀动朝局的地步。
朱国祚悄悄瞥向刘一璟,欲探口风,却见对方目光涣散,面如白纸,心头猛地一沉:连内阁首辅都一无所知,此事绝非寻常。
刘一璟亦察觉了朱国祚的目光,却已无力回应。方才那一瞬,朱由校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淬着寒铁般的杀意,让他浑身僵冷,如坠冰窟。他清楚得很:若接下来应对稍有差池,自己恐将万劫不复。
不多时,陈洪捧着厚厚一叠密报重返大殿,径直走向刘一璟等阁老面前。
“阁老请过目。”
他双手奉上。
刘一璟伸手接过,指尖微颤。以他二品修为,阅文如风扫叶,一页不过眨眼工夫。可随着纸页翻动,他额角沁汗,呼吸渐滞,脸色由青转灰,最后竟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手中密报无声滑落。
“刘大人,究竟出了何事?”
朱国祚眼疾手快接住跌落的密报,皱眉追问,却见刘一璟嘴唇翕动,竟吐不出半个字。
他不再等待,低头展卷细读。越看,身子越沉,目光越滞,直至指尖发麻,纸页险些脱手,他也怔住了。
见两位阁老皆如遭雷击,其余大臣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上前抢阅。有人争抢,有人传抄,有人只扫一眼便踉跄后退,面无人色。
龙椅之上,朱由校始终未发一言,只静静俯视群臣。
待最后一人合上密报,陈洪才重新收拢所有文书,肃立天子身侧。
众人仰首望去,天子神色愈是平静,愈叫人胆寒。
大事临头了!
苏慕遇刺!
案情并不曲折:他在江南动了太多人的根基,终于招来杀身之祸。
刺杀钦差,在大明并非首例,往昔也有过几桩,大多不了了之。但这一次,截然不同,刺客身份特殊,行凶地点敏感,更关键的是:刺杀失败,人证物证俱在;而被刺者,正是东厂督主。东厂素来横行无忌,如今占尽道理,岂肯善罢甘休?
“陈大伴,把留影石里的影像放出来。”
朱由校自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留影石,递了过去。
“遵命,皇爷!”
陈洪接过,掌中罡气轻吐,注入石中。
一道光影腾起,清晰映出当日胡源携两名东瀛忍者伏击苏慕的全过程。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当画面中胡源祭出东林书院镇压之术逼迫苏慕时,众人脸色齐变,气运之争虽无形无迹,可这些久历宦海的老臣,岂会看不出其中凶险?
可当两名东瀛忍者现身的刹那,满朝文武的脸色霎时由铁青转为惨白,是真真正正的灰败之色,连苏慕当场斩杀胡源那般惊心动魄的一幕,竟也无人顾得上侧目!
原因无他,唯因那两个东瀛忍者!
若刺杀苏慕尚属朝堂内斗,那这两人横空出世,便彻底掀翻了整盘棋局。
诛杀钦差固然是滔天大罪,但对殿上诸公而言,也不过是砍几个高官、屠几千人便能压下的旧例;可勾结外邦高手行刺钦差,性质早已截然不同,
钦差,乃天子化身;弑钦差,即弑君;而引异国强手弑钦差,等同于引外敌弑君!这已不是谋逆二字所能涵盖,而是两国之间兵戈相向的导火索!
稍有处置失当,一场倾国大战,真可能就此点燃!
“诸位爱卿,可有话要向朕交代?”
待留影消散,朱由校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重如千钧。
群臣顿时脊背发凉,冷汗涔涔,这是道送命的考题。答得稍有不慎,怕是连告老的体面都保不住。
尤以内阁几位阁老为甚,彼此眼神游移,谁也不敢迎上天子目光,更无人敢迈出一步。
见无人应声,朱由校目光一转,落向李邦华,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骆爱卿,这东林书院,究竟怎么回事?胡源又是何等人物?”
一旁侍立的骆思恭闻声立刻趋步出列,垂首禀道:“回陛下,东林书院乃江南首屈一指的学府,江南士子十之七八皆出于此,素有‘江南文脉之枢’之称。”
“胡源则是书院首席讲席,人称‘玉林先生’,门生遍及朝野,亦是东林掌印使之一。”
“文脉之枢?”
朱由校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文脉之枢!”
旋即转向李邦华,淡声问道:“李爱卿,如今你还以为那些江南士子,当真清白无辜么?”
李邦华心头一沉,长叹无声。他明白,江南这一局,已然彻底崩盘,再无翻盘余地。
同时,他对胡源更是恨极,身为东林魁首,他深知胡源心气高傲,或许只将刺杀苏慕视作一次不成便死的豪赌,不过一条性命罢了;至于引东瀛忍者入局,胡源恐怕压根没料到事态会陡然恶化至此。毕竟,一个终日埋首经卷的教书先生,哪懂官场暗流的分量?更不会想到,此举竟会把整个江南拖进亡帼级的风险里!
“回陛下,老臣耳聩目昏,是非难辨,实不堪重任……恳请致仕归乡。”
李邦华深深一揖,腰弯至尽。
“准。”
朱由校抬手轻挥,语气干脆利落。他点名问李邦华,本就是逼其自请辞官,并非李邦华失德失职,而是要斩断朝堂与江南最后一条活络的筋脉。